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十
普說一
除夕，普說。「入道不通理，復身還信施，長者八十一，其樹不生耳。眾兄弟！且喚甚麼作理？即汝各各本具、廣大靈明玅淨底心是。祇如理又作麼生通？直須縣崖撒手，絕後再穌一番，始能通達，始消得他信施、報得他恩德；苟或未然，粒米寸絲盡須披毛戴角償還他。即今臘月三十日到來，舉眾仍忻然笑談自若，曾不念古德聞一言半句不明，直下飲食無味、坐臥不安，每見日落西山，便垂泣云：『我今日工夫不得力，光陰又虛度了，爭奈何？』是故縣梁刺股、繼晷然膏，晝三夜三，時刻無間，直至啐地折、嚗地斷，方始罷參。何況一[1]年又虛度了，己事未明，痛哭流涕不徹，又豈有工夫戲笑雜談耶？大抵參學人先要題目認得清，題目若認不清，纔有纖毫不耐煩便要告假，纔有些些病痛便生怨嗟，此無他，只為視叢林猶驛館、行苦行若當官，竟不思自己行門，非倚眾莫能成就。若認得題目清，拌身、拌命，入泥、入水，俱不辭勞。祇如山僧自進院[2]已來，每日劫劫波波灑埽寮舍、修葺殿宇，毋論淨穢，一以身先也，祇為題目認得清，所以不惜勞苦、不避忌諱，盡心盡力行向前去。如今有底便謂某人祇是好出頭，便受許多累，我們又不思量做人，討者許多累作麼？大眾！者般底喚作障蔽魔王，自不能行，反障他人。你看釋迦老子因地中為我等故，舍身舍命，經無窮劫無有疲猒，難道也是好出頭耶？殊不知為人如為己身，彼此事辦。頃承諸公棄菴舍、捐缽資、撥繁冗、忘位貌，光贊祖庭，助揚法化，遂使紀綱頓整，內外一如，誠可謂千載一時。久參宿學各自知時，不假山僧饒舌；後進初機，也須猛著精彩，究到徹頭徹尾始得。先聖道：『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尋常嬾惰，不肯操履，便說我不思量做人，一朝業緣既至，被人推出，祇恐無回避處。若說我當時也曾見作家來，爭奈觸事面牆？若道我當時不曾見作家，又成妄語。若道我當時親知識，祇為本分事，那裏打帳做人？難道做人又是分外事？恁麼又話成兩歇。眾兄弟！人身難得，佛法難聞，知識難遭，怖心難發。倘能居安思危，生大怖畏，念生死苦，發菩提心，既遇知識，忘軀炙侍，既聞佛法，知者篤行之、不知者審問之，庶不虛度此身。如今人多是臨渴掘井，忙時抱佛腳，病苦臨身，煎逼不過，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到此方來問做工夫，了生死事。癡人！如今要做世間功名，也須芸窗下篝燈十餘[3]年苦工纔得成就，何況要學無上菩提之道，了脫曠大劫來生老病死等苦，豈是容易底事？所以道：欲隆佛種，須紹門風。諦審先宗，是何標格？昔文悅禪師親近翠巖芝老，纔入室求開示，芝云：『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家趁色力康健，且為眾持缽去。』悅領疏，遂去化米。歸來，又求開示，芝云：『天寒，且為眾化炭，佛法不怕爛卻。』悅又化炭。歸，白芝云：『某甲己事未明，乞和尚慈悲指示。』芝云：『堂司乏人，你且為我料理。』悅恨不去心。若是如今禪和子，早已卷包跑路了也。他卻不然，祇是自恨、自疑，自鞭、自逼。一日坐後架上，桶箍爆斷，忽然大悟。山僧昔住白法時，有西山懷古十首，中有懷悅公一首云：『乞米乞炭任堂司，為法忘軀敢固辭？痛恨自心疑未瞥，桶箍忽散展雙眉。』大眾！且道：悅公見箇甚麼道理便悟去？芝老既是大善知識，因甚不教人看話頭做工夫，三回四轉祇教人化米化炭作職事？且道：還有指示？無指示？若道無指示，悅公為甚便悟去？若道有指示，則三家村裏負販漁樵皆會佛法，又用祖師西來知識出世作麼？者裏甄別得出，方識芝老用處，如善射人，箭不虛發。翠巖今日承諸山種種護念，不化米而米至、不化炭而炭來，職事雖不齊，箇箇皆是有德業者，同心同德，一切兼攝。趁此百事現成、色力康健之際，正好努力參、努力學、努力行苦行。行門若足，福緣自備；學問若到，習氣自銷融。參到無可參處，至理自通達；至理既達，便與祖師無二無別。且道：祖師即今在甚麼處？時寒，伏惟珍重。」
普說。「佛法無人說，開口成雙橛，雖慧不能了，喫飯便知飽。譬如暗中寶，晝夜光皎皎，無燈不能見，開眼便不薦。大眾！山僧與麼道，且道：是發明古人意耶？違背古人意耶？若撿點得出，始具參學眼。其或未然，不免葛藤一上。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無非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作世間燈。是故釋迦老子纔出胞胎，便道：『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後來有箇跛腳阿師說道：『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卻，貴圖天下太平。』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及至臨末梢頭，對人天眾前拈起金色波羅華，獨飲光默契其機，遂破顏微笑，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嗣後達摩大師特特航海梯山而來，說道：『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向嵩山山下面壁九[4]年，方於深雪堆中接得箇半臂神光，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五傳至曹谿，法遍支那，二枝五派，萬別千差，無非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是故臨濟喫黃檗三頓痛棒，豁然大悟，便道：『元來佛法無多子。』後來建立許多間門破戶，所謂三玄、三要、四賓主、四料揀等，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曹洞親契寶鏡三昧，於無中唱出正偏五位、三墮四禁，金鍼玉線，敲唱雙行，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溈仰暗機圜合，體用互呈，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雲門於睦州嶮崖之下，拾得秦時𨍏轢鑽，便道一鏃破三關，分明箭後路。豈不是以一大事因緣示一切人，作世間燈？法眼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指示諸人一大事因緣，作世間燈。乃至臨濟正宗的的相承，迄我天童老人於銅棺山頂徹悟此大事因緣，便道：『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後來說法二十餘[5]年，祇以一條白棒示一切人，作世間燈。山僧既承嗣天童，因甚不行棒行喝，祇管打葛藤、說道理？不見道：『慈悲之故，有落艸之談。』然則世間燈相續不斷，暗中寶覿體現前，諸人還知落處麼？若知得此寶落處，便可傳從上佛祖不傳之燈，燈燈續燄，常照世間，永無有盡。現前僧俗不避風雨、不惜劬勞，遠來翠巖，或求戒、或求法、或隨喜、或助揚，無非為一大事因緣，莫非宿植德本，故獲遇茲勝會？然此一大事因緣，各各具足、各各現成，祇因無始以來，妄習深厚，乍聞此事，如風過樹頭，是故從迷至迷，生死相續。所以釋迦老子道：『若諸世界一切眾生，其心不淫，則不隨其生死相續。』又道：『若諸眾生，其心不殺、不盜、不妄，則不隨其生死相續。』此四種清淨明誨，三世諸佛所共叮嚀，若能遵依，便超三途；更能修定，方超六欲；更能修慧，頓超三界。大眾！且道：慧如何修？你但二六時中，放下一切善惡諸緣、放下一切閒學閒解，提起一句本參話頭，如屑落眼中相似，千方百計，祇要出卻眼中屑，更不思食、思睡、思財、思欲，一切人我是非、無明煩惱不須排遣，自然瓦解冰消，忽然屑出，眼光如故。當此劫火之餘，白骨遍野，平日親朋法侶，十無一存，可見人命無常，呼吸難保，生死二字，僧俗貴賤皆所不免。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兩句現話，豈可不知？因甚不肯努力真參，虛懷請益？大抵今時參禪不得力者，總為體面放不下，生怕裝村、生怕落下風。殊不知？祇者護惜體面底心，便是無量劫來生死根本。豈不見？慈明冒難參汾陽，經二[6]年不許入室，凡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日進方丈，白云：『自至法席已經二載，念歲月飄忽，時不待人，有失出家之利。』語未竟，陽拈棒連打，明痛極，失聲請救，陽以手掩其口，明豁然大悟，乃云：『是知臨濟道出常情。』高峰參雪巖，纔開口便痛棒打出。天童先師周旋龍池老人左右二十餘[7]年，池唯加罵詈，不假詞色。若是如今琉璃缾子禪，生怕捱著，纔相警策，便道：『老凍膿不識好惡，輕我、慢我。我如此為護叢林、如此精誠求道，博不得箇好詞色、覓不得句好言語。』心憤憤、口悱悱，恨不插翅而去。嗟夫！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藥。現前諸公皆是英靈倜儻漢子，豈假山僧絮絮忉忉？幸自鞭逼、自挨拶，不顧得失、不顧危亡、不護體面，則生死根本自斷、大事因緣自明。大事因緣既明，則一切法即是佛法，又豈待開兩片皮、掉三寸舌，然後為說佛法哉？今晚因省愚禪人為乃師圜戒設茶，山僧因茶普說，因說示眾。然則說[8]已說了、註已註了，若作佛法會，入地獄如箭射；不作佛法會，亦入地獄如箭射。離此二途，轉得一機，不妨來方丈通消息。」
普說。「五夏已前，專精戒律，無繩而自束；五夏[9]已後，方許聽教參禪，掘地覓青天。正當不前不後時，且道：受戒是？參禪是？𠠢利漢向者裏挨拶得入，便見腳跟下有條通天大路，千聖牢籠不住，眾魔潛覷無門，直下坐斷報化佛頭，不落證修階級。豈不見？青原初參六祖，便問：『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云：『子曾作甚麼來？』云：『聖諦亦不為。』祖云：『落何階級？』云：『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眾兄弟！青原既知聖諦亦不為，又用見祖師作麼？不見道：『不經敏手，終成廢器。』丹霞於途中遇禪者，聞有選佛之說，遂詣西江參馬祖，纔相見，便作整冠束帶勢，祖云：『子緣不在此，可往南嶽見石頭去。』霞便去見石頭，依前作整冠束帶勢，頭云：『著槽廠去。』若是如今學者，便道堂頭不具眼，我們選官底人如何作得槽廠裏事？霞依教便去。異日，石頭云：『來日佛殿前鏟艸。』一眾各備鍬鋤，霞獨洗頭，胡跪殿上，頭便與剃髮，復云：『子莫要受戒麼？』霞便掩耳而出。眾兄弟！你道丹霞見甚麼道理便掩耳而出？莫是撥無因果麼？且喜沒交涉。須知此事貴在英靈特達之士，向未舉已前薦得，自然如水投水、似空合空，不落理路窠臼、不被知解糾纏、不假爐𩍁鉗鎚、不費師家鹽醬。你看六祖、石頭，何嘗嘮嘮忉忉為丹霞、青原打葛藤來？所以山僧尋常向諸人道：『要急相應，直須向佛未出世、祖未西來時會取。』你道佛未出世、祖未西來時，還有許多名號也無？還有四聖六凡種種差別也無？還有戒可受、有禪可參、有教可聽也無？眾兄弟！須知本來無事、本來現成、本來平等、本來解脫，祇因迷頭認影，遂至向外馳求。所以道：『演若達多失卻頭，狂心歇卻即無事。』《圜覺》云『知是空華，即無輪轉，亦無身心受彼生死。』《楞嚴》云『玅性圜明，離諸名相，本來無有世界生死。』《法華》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教乘中、宗門下，千般譬、萬般喻，滿口道破，和盤托出，爭奈自己夙無靈骨，命根不斷，偷心不死，動是隨語生解，逐境飄流，見人說有便著有、見人說空便著空、見人說無事便坐在無事甲裏。譬如彊盜打劫相似，見人說此屋有寶便信道有，或向道無又疑是無，直待一拳打破門來一看，原來真箇是空底，方悔從前虛費許多氣力，平日偷心，當下頓歇。學道亦然，你若偷心不死，縱使學得一知半解、轉得一機兩機，坐到純清絕點、身心俱忘，也未是到家底消息。眾兄弟！時光倏忽，歲月蹉跎，纔方結制，又是一月了也，直須努力，不可等閒。況是千里萬里，受盡波吒，行腳到翠巖，經冬過夏，豈是為片衣口食？無非要發明己躬大事。翠巖者裏，也不管你五夏前、五夏後，也不管你𠠢利、不𠠢利，也不管你是老、是少，纔進門來，便覿面提持，開口見膽。你若信得及、見得徹，直下四楞蹋地。昔世尊在日，有一大富長者子，名曰億耳，投佛出家。為求道故，日夜精勤，行諸苦行。以精勤故，遂致身體尪羸，足破血流，意欲退道。佛知其故，乃謂耳曰：『爾在家時，善彈琴不？』曰：『能。』佛曰：『絃太急太緩時如何？』曰：『聲不成曲。』佛曰：『不急不緩時如何？』曰：『曲韻方成。』佛曰：『我佛法中，求道亦然。太急則疲倦，太緩則懈怠，適中則道成矣。』耳奉教，不逾月，遂證阿羅漢果。如今眾中，精勤者固多，懈怠者亦不少，倘能受戒、參禪、行行學事皆如調絃相似，緩急得中，則思過半矣。且道：沒絃琴上，如何著力？各各請歸堂，明朝是初一。」
解制，普說。「違真順俗，未脫根塵；卻謝招陶，猶存取舍。翠巖法社，迥異諸方，去亦不招、來亦不拒，真亦不立、俗亦不違。若是摩霄俊鶻，直下承當，跳出金剛圈、吞卻栗棘蓬，便解石女腰邊橫裁[10]兔角、鐵牛背上倒刮龜毛，須彌頂上行船、鄱洋湖裏走馬，拈取香至國與新羅國鬥額，不為分外。到者裏，佛亦是塵，更說甚麼念佛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淨亦不著，更說甚麼清珠下於濁水，濁水不得不清？清、濁既亡，心、佛無二，雜念、淨念皆為解脫，成法、壞法無非涅槃，柳巷華衢、淫坊酒肆，漁樵耕牧、將相公侯，一一現本身舍那，處處示當體阿逸。既然如是，佛印因甚又道蘇學士胸中有萬卷書，下筆無一點塵，祇是不知性命落處聻？眾兄弟！灼然有他恁麼道，你若不知性命落處，縱饒胸羅萬卷，筆瀉千篇，諸子百家、五經十七史，乃至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一時會盡，到眼光落地時，半點也用不著。豈不見？魯哀公問性命之道於孔子，子曰：『分於道之謂命，形於一之謂性，化於陰陽象形而發之謂生，化窮數盡之謂死。是故，命者，數之始也；死者，生之終也。有始則必有終矣。』大眾！生死始終、陰陽變化之理，孔夫子固分析得甚詳，若是無生、無滅，無始、無終者，一著子畢竟不曾點得破。為甚不點破？急則治其標。我祖師門下談佛性之理即不然。昔異見王問波羅提尊者曰：『佛性在甚麼處？』者曰：『性在作用。』曰：『若當作用，幾處出現？』者曰：『當作用時，其處有八。』曰：『八處出現，當為我說。』者曰：『在胎為身，處世名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遍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大眾！佛性、精魂，是一？是二？若道是二，正是撥波求水；若道是一，又是認影迷頭。到者裏，須是自悟始得。你若自悟一回，便見得根根塵塵周遍法界，生滅去來本如來藏。所以文殊問菴提遮女曰：『生以何為義？』女曰：『生以不生生為生義。』曰：『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生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曰：『如何是死以不死死為死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大眾！菴提遮女說道理、打葛藤即不無，殊不知鼻孔被文殊大士穿卻。今日或有問翠巖：『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生義？』劈脊便棒。『如何是死以不死死為死義？』連棒打出。若明得棒下意旨，便知得自己性命落處，回觀菴提遮、波羅提、佛印、孔子之說，皆為剩語。今晚因少宰熊公遙寄淨資，為眾設茶解制，山僧不免引些陳爛葛藤與大眾作箇熱鬧，其實此事不在言句上。所以少宰昨來書中自序云：『少[11]年曾參圜通諸老，灼知此事不由言說，即今萬念寒灰，獨此因緣如魚在水。』大眾！你看此老雖在金紫行中，猶能不昧般若正因，等閒說箇喻子，多少親切。諸人若能二六時中履踐此事，如魚在水、如鳥翔空，則結制也在裏許、解制也在裏許，生也在裏許、死也在裏許，乃至動靜去來、折旋俯仰，無有不在裏許者。雖然，祇如魚鳥俱潛、水空並隕時，此段因緣又作麼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復云：「卻謝招陶亦偶然，雁門也是老婆禪，一回入得洪崖社，五濁泥中綻白蓮。」
普說。「今宵不必宣規約，打起精神透祖關，言下豁然開正眼，始知結制亦無端。正眼既開，不在▢限；正眼未開，出眾決擇。」眾不出，師乃云：「問得也好，不問更高，問去荅來，於本分中了無交涉。豈不見？香嚴參溈山，山云：『聞子在百丈問一荅十、問十荅百，此皆是聰明意識邊事，試向父母未生前道將一句來。』嚴不能荅，乞山說破，山云：『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嚴云：『今日乃知畫餅不可充飢，此生誓作箇長行粥飯僧，決要明者一著。』子一日因聞擊竹聲打破漆桶，遂遙望溈山，禮拜云：『溈山和尚大慈，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處有今日？』復述偈云：『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大眾！祇者兩句[12]已自透頂透底，如今人參禪不得力，蓋為所知障耳。所以道：『入此門來，莫存知解。』又有箇跛腳阿師參睦州，幾度扣門不容見，一日又去扣門，州云：『誰？』云：『文偃。』州開門，文纔跨入，州遂推上門，云：『秦時𨍏轢鑽。』文被拶折腳，忽然大悟。你道：他當時問頭也未置得，因甚便悟去？良遂棄講參麻谷，谷見來便閉卻門。遂再去，谷纔見，又荷鋤往園中去，遂有省，乃云：『某甲若不來見和尚，洎被經論賺過一生。』歸謂學徒云：『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夫為善知識者，當慈悲方便接引後昆，為甚見人來參總不理荅他？且道：麻谷為人在甚麼處？臨濟在黃檗會下三[13]年，不曾問一句話。一日，因睦州教問：『如何是佛法大意？』三度發問，三度被打。當時黃檗因甚亦無指示？若覷得黃檗心行破，便見得麻谷、溈山、睦州等同阬無異土。近代宗師得此機用者，不道全無，祇是少。學者纔求開示，便授一箇死話頭。學者思量得一句合頭語，一荅荅了，師家連忙印證云：『好！好！』虧你祇是要明差別公案便好為人，遂將五家宗旨一齊向伊註破，祇是自己分中依舊黑漫漫地。如此行徑，正所謂日中灌瓜，揠苗令長，但知與兒酥酪，消與不消都總不知。你若消不得，酥酪亦成雜毒。自餘分玄、分要，配三、配五，大法、小法之流，固是不堪齒錄。時當末法，明眼宗師固少，正因行腳者大似披星揀月，祇是趁熱鬧，圖軟暖，貴耳賤目，聽見三千、五千處，便道是真善知識，青黃不辦、菽麥不分，及到叢林中，自己事且不著急，祇管管人閒事，東家杓柄長、西家杓柄短，某知識慈悲肯為人說，某知識有福報，肯為眾，某知識有學問，語句鑯新，走過幾箇叢林，見得幾員知識，便以老參自居，空腹高心，向無眼人前稱王稱鄭，妄自尊大，及到明眼面前，依舊來不得，不免納降款。似此等輩，謂之州縣白蹋僧打野榸漢，打殺千千萬萬，有甚麼罪過？又有一等𠠢利些底，將古人殘羹餿飯築向一肚皮，也作得幾首歪偈、轉得幾轉套語，及至勘驗將來，毫無實據，依稀彷彿，鹵莽顢頇，也不管自己穩當、不穩當，祇圖宗師說箇是、說箇好，便歡喜不了，拈徵別代一齊都安排得停停當當，祇是手卷拂子一到手，便向三家村裏旋蒸熱賣去，甚至付而又取、取而又付，師資矛盾、兄弟仇讎，古風埽地，目擊寒心。此無他，蓋為末上擔簦行腳便無正因耳。法華舉云：『行腳人須具正因始得，不是遊州縣、翫山門景致過日子，蓋為生死事大，尋師訪友，決擇疑團。』誠哉是言！從上諸祖現身塵剎、豎立法幢，無非要人發明生死大事。即翠巖初興，恆產未復，錢穀亦不足以安眾，內外職事一[14]年拮据，東家化幾斗、西家化幾升，無非成就湖海有志高衲，於此名山大剎中了脫生死大事。諸公不憚劬勞，千山萬水到翠巖，晝三夜三，無眠失食，也祇要決擇生死大事。千里之行，一步為初；九旬之期，今夜為始。[15]毋論堂內、堂外，皆當痛為生死真切做工夫。日前有幾箇禪和子再三要求進堂，見山僧不允便哭，山僧祇是好笑。難道禪畢竟要在堂內始參得？堂外便參不得禪耶？殊不知？钁頭邊、東司上，乃至搬柴運水、舂米抴磨，總是諸人放身命處，祇為你心麤，頭頭錯過。如今要得急切相應，但將從前知識處學得底、冊子上記得底、零零碎碎解得底，盡情拋向東洋海裏，胸次中虛虛閒閒、寬寬曠曠，更須生起三種大慚媿心：一者自念我與釋迦老子無二無別，祇因不達本地風光，所以流浪生死經無窮劫，而今幸得人身六根完具，又逢善友得聞正法，即今若不討箇分曉，將來又被業識牽向驢牛肚裏翻筋斗去，有甚麼了期？此豈不是大可慚媿底事？二者古德千言萬語及天下知識橫說豎說，無非直指此事，而今開卷便是銀山萬疊，見知識說話似鴨聞雷，問著本分事口如膠黏，教中呵為啞羊僧，此豈不是大可慚媿底事？三者兩鬢垂雪，一事無成，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此實可慚可媿、可羞可恥。奮起三種慚媿心了，疑情自然發得起、工夫自然做得上，不著更問人。別人為你說底都是死法子，一部《禪關策進》祇是箇切字註腳，你若生死心不切，直饒從朝至暮、從暮至朝，說到彌勒下生也沒交涉。今晚聚首百餘員皆老成篤實之士，且無虛頭伎倆，九十日內要了無量劫來生死事，不是等閒，直須切上加切、猛上加猛，驀地築著、磕著，要透祖師關捩也不難。且道：如何是祖師關？待諸人一一打破漆桶來與汝註破。」
告香，普說。「古人不復見，古規不大行，古風欲墜地，古道焉得明？欲明古道，須行古規，古規既清，古道自振。何者為古道？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何者為古規？三八入室，旦朢五參是。然旦朢五參，不過提綱挈要，唯入室一著乃細密鉗錘，所謂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昔慈明參汾陽，經二載不許入室，凡有所訓皆流俗鄙事。是故先德說法，觀時觀機，不妄下刃、不輕發藥，一發刃、下藥，必使命根斷、百病除，百病既除，藥亦無用。學者服藥，未得通身汗下者，固不在言，[16]已得通身汗下者，往往執藥成病，所謂閨閣中物舍不得，譬如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昔夾山未見船子之先、洛浦未見夾山之先，皆害此病，若不遇大手眼宗師，卒難整頓。現前兄弟，各各氣宇如王，一知半見，不道全無，要得透頂透底，頭尾相稱，祇恐達摩峰未肯點頭在。適來參頭為眾啟請云：『現前兄弟，各為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伏朢慈悲，開示因緣。』大眾！祇者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一段因緣，已是為虛空穵耳穴了也，何況舉古舉今，說長說短？於諸人本分中祇益戲論。且道：本分中如何通信？若道不得，山僧不免為須彌安鼻孔去也。」豎拂子，云：「見麼？箇箇眼裏有珠，必定是見。」擊拂，云：「聞麼？人人耳中有竅，畢竟是聞。聞底不是聲，見底不是色，聲色全真，見聞不隔。所以道：『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眾兄弟！還了得麼？若真箇了得，便見得生即無生、死本無死，更說甚麼生死事大？日月往來，春生夏長，四序推遷，靈臺不變，更說甚麼無常迅速？然雖如是，也須實證實悟始得。你若一向學將來、解將去，爭奈生死到來，依舊手忙腳亂，譬如說食，終不飽人。所以參貴真參、悟須實悟，莫打野榸弄虛頭，虛度一生，一失人身，萬劫不復。豈不見？佛果在五祖會下機辯迅捷，每呈伎倆時，五祖祇是不肯他，佛果以為用心行移換人。五祖道：『你他日著熱病打時，方思量老僧話在。』佛果忿然而去，在金山果遭熱病打一頓，病中著忙，方思五祖之言不虛，病愈即歸五祖，後因聞頻呼小玉話，始得打破漆桶。大慧天資敏利，英俊過人，參了一十八[17]年禪，諸方老宿無一不印可，他祇是不肯自欺，及至天寧，聞熏風自南來話，始得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可見先德皆從實證實悟中來，所以光明烜赫，照耀今昔。日前有箇禪和到翠巖，頗聰明，也有些猢猻伎倆，祇是到結角羅紋處便來不得，因放他在侍者寮，要朝夕鍛煉。一晚，問他：『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他云：『今晚不向和尚道。』山僧道：『你與麼荅話，何曾夢見？』他云：『和尚不肯某甲，諸方自有人肯我在。』山僧道：『你他日著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後在侍者寮大病一場，叫爺叫孃、撒屎撒尿。不逾月起單，到諸方便付屬去了。大眾！可見古今不相及，不啻天淵；古風欲墜地，於此可見。翠巖者裏不敢效諸方大宗師輕易放行，縱使拈得、頌得，石火電光也來得、入理深談也來得，更須審你悟處真實始得；縱使悟處真實，更須驗你行處真實始得，所謂解行相應，名之為祖；縱使解行相應，更須用處親切始得。你若大法不明、宗旨不透、用處不親，臨機不免瞎人眼目，如何為人抽得釘、拔得楔、解得黏、釋得縛？奉勸現前兄弟，須看先德典型，莫逐今時流弊。從今告杳之後，有鼻孔者，遇挂牌時，不妨入室中披肝瀝膽，微細決擇。未得入者，直須抖擻精神，豎起脊梁，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孔并作一箇疑團，莫管他是、莫管他非，莫管他古、莫管他今，晝夜忙閒、行住坐臥，茶不知茶、飯不知飯，疑來疑去、逼來逼去，左不得、右不得，吞不得、吐不得，死不得、活不得，百不得時忽然失腳，蹋破虛空，平沉大地，譬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那時方見告香入室也是多事、旦朢五參也是多事、了生脫死也是多事、成佛作祖也是多事。雖然，若守著者箇見解，坐在無事甲裏，正是膏肓之病，拄杖不在，苕帚柄聊與三十。」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