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就瑞白禪師語錄卷之十四
書復
住龍華復唐司馬存憶沈司寇何山請主白雀寺啟
秉敕旨於靈山，同扶末劫；闢津梁於震旦，不負初心。大道既弘，諸佛咸喜。恭惟大居士閣下，德彌朝野，道王人天，四兵摧魔外之威獰，三尺稟覺王之律令，世法之中，常行正法；國恩之外，先報佛恩。宰官身柱石，一時菩提願。金湯萬里，似楊大年之行正令、若李都尉之近西河。但愧淺陋，息影半龕，素愛清虛，隨緣一缽。何期鼎翰謂茲道俗晦多年，豈敢當陽重向人天豎一指，固是宗門有幸，況復重任難堪。承金湯垂護之雅，斯則有命當遵。在父母未生之前，實亦無法可說。先憑短牘，敬謝高情。
附請啟
伏以萬象森羅，法本周於萬古；一音提唱，權有屬於一時。頻伽妙響，[1]已知來自鷇中；獅子神威，貴使伸於窟外。借人天之寶座，導佛祖之弘慈，眾望允歸，合詞虔請。恭惟瑞白大禪師蓮座下，玄珠久握，智印旁通，接洞上之真傳，受靈山之密囑。鼻孔遼天，蘊彌天之辯慧；腳跟點地，露本地之風光。大千界內，攝受無遺；二六時中，逍遙自在。石室跏趺，馴扣階之猛虎；孤峰嘯傲，度問偈之飛仙。甘露[2]已澍於他方，化雨未敷於此土。行錫既臨，忍杜毘耶之口？慈航在望，孰恢般若之緣？況道場山之法輪未轉，則湛大師之遺戀方深，賴今日之宣揚，補當年之缺陷，自非克家令子，誰為通事舍人？法華寺者，古德名區，西吳勝概，尼總持之發軔，大光師之踵興。祥徵白雀，遠符白馬之蹤；瑞應青蓮，不改青山之色。必逄大士，始繼前修，乘乎願力，庶幾有志竟成；虛此覺場，或者後來居上。溈山主人，不待下語而決；無垢居士，何必結菴以招？伏望憫斯緇素，作我津梁。豁開戶牖，拯末俗於牛車；截斷眾流，報深恩於鷲嶺。浴日月之光華，大昭佛慧；平山河之坑坎，永奠皇圖。反聞聞性，處處開小白之花；自覺覺他，人人證菩提之果。恭迎法駕，特佈微忱。謹啟。
住龍華復韓太史求仲潘侍御青蓮請主白雀寺啟
不忘囑累，庶令禪德增輝；悟徹本來，普使法幢重豎。志扶末運，力闡真風。恭惟大居士閣下，河山毓秀，奎璧儲精。珠回玉轉，綜五經廿一史于毫端；霞湧雲蒸，占三百六十名為榜首。洵朝端之柱石，為佛教之金湯。三氏兼通，儒釋道何他何自；一真不昧，戒定慧孰動孰澄？威音那畔悟真機，今世門頭通消息。不昧弘深願力，故能說法現身。居士有九成、伯思垂護之心，山僧乏大慧、黃龍接引之力。既蒙見召，豈敢固辭？不揣愚衷，統祈鑒炤。
附請啟
二十八代綱宗，提佛正令，百千萬人觀望；示世威儀，師門無多，誰敢橫分戶牖？學者雖眾，必須蕩盡干戈。喜來病匝之醫王，重振塵中之法鼓。恭惟大師座下，鶴鳴九皋，河潤千里。居則枯木止水，晏坐十方；出則鳴鳳遊麟，禎祥萬物。值耆年凋落之日，當正宗冷淡之時，深賴典型，用銷同異。滴水滴凍，原來布袋解開；入淖入泥，末後牢關自握。鏟盡法堂之草，吹光布衲之毛。莫負識痛癢之心公，用布學菩提之種子，三輪普現，一印頓圓。驢跡坡間，步步象王腳跡；雨聲蓬底，點點龍女珠璣。擔荷難辭，合眾拱聽。謹啟。
住龍華復孝廉史汝諧啟
受靈山之囑，三才賴以匡扶；秉東魯之規，兩儀藉以位育。恭惟居士，胸懷日月，掌握權衡，洞悟心宗，透明理學。建法幢於越地，四海欽聞；護祖印於戒珠，六合仰望。山野德涼學淺，抱病巖阿，翰墨飛神，何敢違拒？謹此奉復，惟祈鑒諒。不悉。
住龍華復吳太史（觀我）
接手教云：教乘粗知，別傳未決，乞天甘露瓶一滴以豁我盲。何如？夫教意宗乘，原非別物。恭聞老居士於世間經書文字及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羅，皆[3]已透徹，毫無餘剩，或意識之未到者，不曾研究耳。古云：「太末蟲處處能泊，惟不能泊於火燄之上。眾生心處處能緣，惟不能緣於般若之上。」惟祈將從前所知所解，盡情放下，放得潔淨，然後向百不知百不會處下手，使他冷冰冰地，空寂寂、虛豁豁，無有一法當情，其本地風光方可透露。古所謂：「外絕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乃可入道。」此唯在篤行，不復煩贅。拙偈奉覽：心意緣有量，不能緣無量，本色修行人，去卻有無量。妄想生死根，破妄涅槃城，涅槃生死絕，親見本來人。若見本來人，魔佛俱不論。有問西來意，鯰魚壁上行。
陳居士到山云：「老居士精勤護法，決意宗乘，年雖老而志益堅，膚雖雛而心愈銳，英雄之氣，莫可摧也。」先師塔銘，向蒙慨諾，今將行實，一一開呈，伏祈慧鑒，則先師末後一段，光明全在。老居士智海翻波，舌鋒卓焯，日雖西而餘影留，可謂圓音再振，森羅萬象現金容；筆舌重宣；明暗色空咸側耳。宣王道、釋迦道，一並拈來；實相禪、文字禪，二俱指出。法音大闡，寶月流輝。後學有歸，真風永扇，臨楮飛神，翹佇之至。
住龍華與唐孝廉（祈遠）
即塵勞而行佛事，假世相以演真乘。毘目仙人，相存外道；具足優婆夷，不壞女流。此華嚴中一真法界菩薩子也。何待易其形而後為道哉？昨聞居士有出家之志，切宜止之。龐居士、楊大年，在家成道；善星比丘、雲光法師，亦墮輪迴。道繇心悟，何分僧俗？惟在居士二六時中，將個本參話頭提起力究，不可斯須間斷，只向行住坐臥、屙屎送尿，拖著個死屍行底，畢竟是個甚麼人？於此看來看去，驀忽撞著自[4]己，㘞，始知成佛其來舊矣。
薰風拂面，秀萬卉之花心；杲日臨頭，成百木之果實。榴紅通祖意，梔白顯西來。護持正法人，當在此時洞然矣。至囑！
朔風緊急，[5]刺破人人面門。不知居士可知否耶？知則古榦赤條條，不知依舊一團茅草亂蓬蓬去也。先和尚傳稿，未審近日清否？曾付梓否？當旋音慰我。不悉。
囑託
弁山龍華寺，承居士願力所成，病朽如風燭草霜，豈長久哉？今復託重永為金湯者，蓋居士之誠敬、居士之信心、居士之行門，必為靈山記莂。隨類現身、宰官說法，乃如此也。願居士如呂文正公，後代不信三寶者勿生公家。生公家者個個簪纓、人人冠冕，作朝廷之柱石、為佛法之金湯。是吾願耳。然參究工夫，但只以柏樹子話時時提持，勿緊勿慢，久久純熟，自然打成一片，有個到家時節。不明時不可煩懆，不可懈怠，亦不必執坐，但行住坐臥無令打失為玅。護法亦須具擇法眼。彼師具正知見，為法門、為後學，須要護持，使慧命有在。若彼師為利為名、為處所、為眷屬者，此為不淨說法也。經不云乎：「末世之中，魔王說法如恒河沙，眾生愚昧不自覺知。」其為護法者，可不慎哉。惟祈為法門為眾生驅邪輔正，是禱是幸。
別
為眾竭力，勞病臨身，神倦氣微，難以應接。所以向深谷以養沉痾，住窮巖而盡殘喘。力疾當行，准在此日。龍華院事[6]已付久默，全在居士力請為之，庶使佛法有人、寺得其主。吾願滿足。故遣奇珍，馳書奉達。
住龍華復沈司寇（何山）
既知渠是我，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又謂流轉隨他去者亦是我也。須知我無有我，無我之我豈妄者哉？達此真我，則眾流自絕矣，奚把柄之謂乎？
住龍華復嚴比部（充涵）
西堂回持老居士尊榦及齋僧銀上山，老居士功德福壽，可謂與和風並布、煦日同輝矣。承問參究工夫事，古云：「參禪無秘訣，秪要生死切。」二六時中但只猛著精彩，莫管他閒忙得失。將一句本來面目，一提提起，一靠靠定，只恁麼參將去，行也如是參，坐也如是參，動靜閒忙亦如是參。參來參去，日久歲深，自然有個落處。至囑！
住龍華復邢文學（吉先）
朔風彌六合，霜花遍大千，錦衣公子，獸罏添白炭；百衲禪和，藤床度饑寒。正寂寥中，忽接翰墨，不覺喜動眉顏，寂寥翻為和風煦日矣。何也？喜居士於此有入處，則吾法門有賴，但未知信得極否？果信得極，則識得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直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之義矣。若復向此如如中作活計，正所謂錦獄安身，猶帶一重羈鎖，何繇而得解脫乎？古云：「若遇御飯，亦須吐卻。直向高高山頂立足，十字街頭橫身。」雖在十字街橫身，不妨高高山頂立足。古所謂夜半正明，天曉不露，正此意也。如此會得，須知更有向上一竅。要知向上一竅，且待和風解凍後，歷然還越時。
住龍華復周廣文（身為）
接手教，知居士乃個中人，非汎汎可比，若非親秉靈山記莂，曷如是哉？諦觀來書，見地似有眼而無足。何以故？見雖精明，而不能行履。蓋功夫未到究竟，故有此疑耳。今勸居士可將從前所知所解一切放下，放得潔潔淨淨，不留絲毫，觸境逢緣，如空谷答響、明鏡炤像，不執留、不記憶，來無所黏、過無所從。如此行去十年廿年，自然不須問人矣。觀二轉語，見地不無，但未剿絕。果要諦當知發棒之所以，須要見徹擯首座、維那落節處纔玅。承五問，今奉荅。問生死夢幻，鼎鑊當前，不能怡然。答：石女觀花。問：情緣假捏，骨肉當前，豈能漠然？答：木人飲酒？問：肉身泡影，凍餓當前，豈能灑然？荅：金佛不度爐。問：較量卜度，撮摩虛空，拂逆當前，豈能恬然？荅：馬蹄踏微塵？問：日間猶可把持，夢中不能自主，事變忽生，更難卒應。荅：明月應清波。居士若於荅語中透得，不妨做個灑灑落落丈夫、立地成佛漢子；其或未然，切莫草草。
向者白雀一別，清誨疏聞，緬想高風，日時暢望。忽接尊翰，始知起居中帶恙堅修，未嘗少怠，真老當益壯也。來翰云：所窺不無影響，不能一腳踏著，遇個促風暴雨，不能安閒。然修行人要緊，正在此耳。秪恐居士二六時中不曾回頭力究，惟向文字知解邊作活計，如說藥人相似，真藥現前，便眼花撩亂了也。居士果要真實相應，必須萬緣放下，放得潔淨無餘，絲毫不存。古所謂：「百不知，百不會。」如此日久，自有自繇分，他時閻家老子亦沒柰何。不然，只恐歲月蹉跎，韶光難再，道力不充，臨時未免忙亂，可不慎歟！
住龍華復史文學（穎水）
別來數載，清敘無繇，忽接尊教，心中積想頓然釋矣。來書云：久厭塵勞，志本真諦。甚喜。但做工夫人，於塵勞當減處須減，不必厭煩。若生厭煩，則愈加塵勞。且看塵中聿身而過者，是甚麼人？看來看去，忽然看破，始信塵中能作主，化外自來賓，可謂真徹矣。居士果有此志，當貴乎發大憤、立大志，直下做去，自有得力處。若悠悠洋洋，即來翰所云來日之短，此不待山僧重悉矣。
住弁山復俞文學（浪澄）
接來翰，知居士用心真切，造詣淵微，真法門之良器也。[7]羨[8]羨。承如所言，生不是佛，而皆心也；刀不是鋤，而皆銕也；瓶、盤、釵、釧，皆一金也。果識金體，何妨瓶盤之殊？果識目心，豈礙生佛之異？即生佛而真心，即瓶盤而金體，何差別之有哉？須知古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且道居士向甚麼處著眼？此處著得隻眼，須知更有向上一竅。要明此一竅，問取智慧二子始得。
住弁山復丁文學（子敬）
適承佳貺，謝謝。來翰云：身心總非，無乃落空。此因世人執身心實有，故吾佛破之，令知身心空花，當下即歸真際，豈復落于空哉？又來云：山河大地咸屬玅心中之物，混沌未剖，向何處安身立命？此處正要。居士疑著，病朽聊通一線云：無舌童兒解唱歌。又來云：寂寂惺惺時，卻似無極涵太極。寂寂惺惺，此乃永嘉惺寂雙流、體用一如之義，總不出自心。若達自心，無極太極亦在其中矣。柏樹子話，乃祖師向上提持，不落有無及非有非無四句。須離四句百非外會取始得。如不會，但秪恁麼參去，自有到家時節也。
住弁山復沈文學（仁叔）
接來翰，知居士為個中事懇切真誠，非宿根深厚，示現說法曷如是也。[9]羨[10]羨。若論親切下手處，諸佛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三教聖人出世莫不指一心之道也。夫心者，乃當人二六時中，迎賓待客、折旋俯仰，虛靈不昧一段光明，曾無閒然者也。或有認作妄想者，佛云：「了心及境界。」或執有所得者，佛云：「三心不可得。」此不過隨時破執之語，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居士若要親切下手處，但將冊子上看得底、解得底、記得底，盡情放下。《楞伽》所謂：「五法三自性俱離，八識二無我俱遣。」既遣既離，這裏正好看個畢竟那個是我底自心？行也如是看，坐也如是看，穿衣喫飯如是做，迎賓待客如是做。妄想起時，切莫隨之、亦莫厭之、亦莫斷之，只莫管他。但恁麼做去，打成一片，情境俱忘，觸著磕著，忽爾㘞地一聲，始知諸佛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也。
住弁山復嚴文學（季玉）
接來翰，知居士意氣聳聳然，鋒鋩銛銛然，大似一員猛將，有八面受敵之威風。但未久經行陣，若遇強中強、勝中勝，恐被他生擒活捉，則體面不雅。只宜深蓄厚養，餘思淨盡、般若圓明，那時出頭來，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殺活自繇、收放自在，豈不快哉！
住弁山復張居士
接來書，知用心之深、造詣之切，真塵勞中丈夫也。來書云：昔日聰明見解，山河大地都向盤古[11]已前去了。是則固是。且道盤古[12]已前是甚麼人？道一句看。又云：忽將佛祖化作一團沒眼耳鼻口的東西，塞住三千大千沙界。既無眼耳鼻口，且道足下在何處安身立命？又作麼生見聞？作麼生唱飲？向此無眼耳鼻口處道得一句，可來山僧手裡喫棒。不然，秪是意解所通，依草附木，豈知佛祖之道哉？
住弁山與湛初懷悅二居士
奔流日月，舊人[13]已換，新人飛箭，歲時新物，難同故物。若夫林間野壑抱道之士，穩坐清虛，恒處寂滅，睹時遷以忘意，觀物改而無心，萬古真常煥然不變者，烏有新舊之遷哉？奉勸諸公，頓發大心，捨塵勞於貪嗔愛見，證佛道於戒定慧門。古所謂：「念佛則高登極樂，造惡則永墮沉淪。」報應無私，可不慎歟？蓋謂善以薰成，惡乃習就，莫待無常促至而後方省。須知參禪定然悟道，持素必也生天。若聽予言，不枉平日知我之深也。
住弁山與吳居士（曉菴）
登山須到頂，不到頂不知山之高；入海須到底，不到底不知海之深。學道須明極，不明極不知道之幾。微聞汝要坐關，此不可也。坐關乃是養道之位。汝若參得透頂透底，古今差別了了無疑，方可杜門息影調養習氣。不然，可謂不知其時、不知其位。他日莫言（不道）。
住弁山與首座（久默）
子承當個事，必須精修造守，弘揚大教，以報佛祖深恩。無得效世之常輩，作個座主體態，說些名言因果，哄些齋公齋婆過日子也。大凡住持，其剎無論大小，眾不拘多寡，必要率眾精嚴，規矩緊密，賞罰分明，不可怠惰，此為主者之所當然。不可濫同諸方，禮儀有所不備，規矩有所不齊，賞罰有所不明，則住持之道廢，[14]己道安在哉？
住弁山復禪者（石門）
接來書云：昏散昭昭，未有一時清淨。又云：是其無生而有生者耶？永嘉云：「若實無生無不生」，既無▢不生，何厭其昏散昭昭耶？當知昏散昭昭，曾非別人，即是汝自[15]己。昏者是汝昏，散者是汝散，以其有汝自性清淨之水體，故有汝妄想之波浪；若無水體，則妄想波浪何處安著？既知昏散非別人，亦不可認著為是。從今[16]已後，將昏散二念放過一邊，單只以本參話頭為懷，昏也如是做，散也如是做，閒忙也如是做，動靜也如是做，做到人我兩忘，根境雙絕，忽爾觸著磕著，㘞地一聲，始知不汝欺也。
住弁山復禪友悟空
和風再布，煦日重新，是處山增色，遍地花滿岑，則弁山台嶽，不隔一線矣。月燈雲衣，一般春色，煙霞氣味，大地逍遙，任他狼煙四起，我國晏然，何驚悸之有哉？護國之來亦不定矣。直待禪堂[17]已成，或可不可，且看天緣。惟願鄉親，緊把繩頭，牢握露刃，劈柏子於當處，破趙關於目前，他日相逄，只得呵呵。
入就瑞白禪師語錄卷之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