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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文字禪卷第二十

明白庵銘(并序)

余世緣深重,夙習羈縻,好論古今治亂是非成敗,交游多譏訶之。獨陳瑩中曰:「於道初不相妨,譬如山川之有飛雲,草木之有華滋,所謂秀媚精進。」余心知其戲,然為之不[1]已。大觀元年春,結庵於臨川,名曰明白,欲痛自治也。瑩中聞之,以偈見寄曰:「庵中不著毗耶坐,亦許靈山問法人,便謂世間憎愛盡,攢眉出社有誰瞋?」於是堤岸輒決,又復滾滾多言,然竟坐此得罪,出九死而僅生。恨識不知微,道不勝習,乃收招魂魄,料理初心,為之銘曰:

雷霆發聲,萬國春曉,聞者不言,心得意了。木落霜清,水歸沙在,忽然震驚,聞者駭怪。合妙日用,如春雷霆,背覺合塵,如冬震驚。萬機俱罷,隨緣放曠,尚無了知,安有倒想?永惟此恩,研味其旨,一庵收身,以時臥起。語默不昧,絲毫弗差,蒙雜而著,隨孚于嘉。

圓同庵銘

空印之庵,圓何所同?睨而視之,同太虛空。弗設戶牖,無南北東,而庵中人,來無所從。廓然現前,以道為容。我此法界,遇緣即宗。自受用境,出生無窮。使令服玩,地獄天宮。各各無礙,如空行風。我非文殊,齒豁頭童。以問法來,罄折其躬。而師應機,如隨扣鐘。聊觀此老,游戲神通。不起于座,瞬兩漆瞳。以大千界,置于鍼鋒。以香水海,藏于睫中。一切人天,之與魚龍,不覺不知,如盲如聾。萬像懽呼,聲摩蒼穹。天魔外道,以手擣胸。欲折困之,面為發紅。如環輪上,尋其始終。於是雌伏,仰此法雄。我雖衰退,氣猶如虹。未甘見刪,終依禪叢。斯文之作,蕩除執封。當以理勝,文則非工。溈山之陰,磐石可礱。書以刻之,昭示童蒙。

覺庵銘(并序)

道人聞公以四威儀為庵,而以覺名之,隨身叢林之別名也。余游此庵中微塵數劫,適今始讀其號。如人靜坐,忽見鼻端,心知之而不可以語人。名之所解,又如風中鼓橐,雖有神禹之知,莫能分別,特相視一笑[2]已。銘曰:

明暗色空成住壞,即大寂滅究竟覺,居以名庵是增語,而我銘之添注腳。如湯消冰無別冰,冰湯之相未全脫,何如睡足百事懶,軒納林光鳥聲樂。當知今在衡嶽中,門外今無覺衡嶽。道人撫掌笑軒渠,注經不必居牛角。

如庵銘(并序)

吾鄉日公謂余曰:「吾以經行座臥為庵,以分別塵勞為如。」且求銘。銘曰:

日用現前,隨眠煩惱,去之即生,如石下草。蓋其妄覺,取舍顛倒,小根怖之,冰炭懷抱。我以慧眼,燕坐默觀,一切異相,如珠走盤。是時日公,非內非外,是非死生,合成一塊。

朴庵銘

履長老禪,而色貴白;老禪有終,白不受色。道人游方,學至無學。如役六用,則思返朴。有山可看,有飯可飽。乃笑諸方,何必百巧。罏煙未殘,跏趺袖手。雪窗無塵,鳥啼清晝。

夢庵銘(并序)

弛擔假寐入大槐之宮,嘗王者樂。覺來欠申,炊未及熟耳。輟薪得鹿,翳諸隍中,俄而忘之,意以為夢。且行且詠,路人用其語而得鹿,一以為虛,一以為實,此世間之論也。夢中無女色,而欲成辦,非實非虛,此出世間之論也。衡嶽素公高行著叢林,寄傲一庵,而以夢名。銘曰:

一境圓通,而法成辦,五根不行,而意自幻。晝思夜境,塵劫無間,而睫開[3]斂,初不出眼。知誰妙觀,鏡于心宗。以世校夢,乃將無同。為魚泳波,為蝶翔空。在素曲肱,吉祥止躬。即庵是夢,問井得水,即夢是庵,緣飯識米。於一意地,無能無二。若見主人,夢庵俱棄。

癡庵銘(并序)

眾生以貪瞋癡為三毒,三毒之過能致生死,諸佛以戒定慧方便觀照而用治之。余至龍山,翊道人引余坐於明窗淨室之間,曰:「此吾癡庵也。」翊頎然秀發,論議精到,余不見其癡之相。山雲朝升,璧月夜挂,翛然無營,余不見其癡之理。禪者方以精嚴黠慧自矜,機辯逸群勝物,其肯甘為癡哉!顧虎頭之癡,於畫王述之,癡於不言,率為世傳,是好名之癡也。上人泯泯,與眾臥起,不知人間是非榮辱,貴賤功利,如三世諸佛之白牯,可謂之癡。雖以自志,然余以謂其未能絕對,余為之銘又可乎?上人之癡不事於名,則余之銘於義未失。銘曰:

導師黠慧,出三界癡,於無癡中,致眾生疑。未若翊禪,淡然無為,以癡為庵,聊以戲之。亦有癡侶,論癡要訣,若見大智,紅罏片雪。

懶庵銘(并序)

放似狂,靜似懶,學者未得其真,而先得其似。山林雲壑之人,狂放一致,靜懶同川,然胸次涇渭,笑時真率,瞭然得於眉睫之間。融懶亦能負米,瓚懶亦能拭涕,安懶亦能牧牛,未能真懶也者。南州仁公以勃窣為精進,以哆和為簡靜,以臨高眺遠未忘情之語為文字禪。然則結庵自藏而名以懶,殆非苟然。甘露滅為作銘曰:

惟融與安,品坐客瓚,於禪林中,是謂三懶。秀媚精進,辯慧擔板,唯道人仁,俱透此患。水不洗水,眼不見眼,以之名庵,蓋亦泡幻。烏啼華笑,曰用成辦,睡起密傳,露牙一盞。

墮庵銘

心非言傳,則無方便;以言傳之,又成瑕玷。蓋言不言,俱名污染。飲光華笑,智海簟卷。非言不言,驚如掣電。異哉曹山,法幢特建。以墮一字,雪諸情見。在聖非貴,在凡非賤。雜之不藏,著之難辨。二乘骨驚,十地魂戰;而解空子,乃圓笑靨。善刀藏之,不露鋒燄,不動聲氣,降伏魔怨。

喧寂庵銘(并序)

高安居士王詢溫甫,和易寡欲,靖專無營,特刻意事佛,精嚴弗懈。雖年運往矣,而視聽聰明,惟履無玷,故聲稱閭里。雲庵道價值天下,元豐間游金陵,舒王施第為寺,以延叢林,號內外護。元祐初,退休來歸,說法於洞山九峰,溫甫忘冠巾而師事之。其法嗣佛照禪師惠泉者,與之交善。自泉住上都名剎,士大夫有稀見之者,而與溫甫日親,法喜偈語酬唱不絕,豈所謂千里同風者乎?政和七年秋結制,對其所居名曰喧寂。余適以事至訪之,溫甫方負暄閱經,置卷坐語,語少而理多。於是自媿羈官,四方畏首,尾思蟬蛻,垢紛縱浪,閒曠而不可得,乃銘其庵而去。銘曰:

孰談無生?唯老居士。孰為聽徒?團欒妻子。以諸塵勞,而作佛事,視其家風,老龐是似。名聞諸方,流輩追崇。餘四十年,一節保躬。老則結屋,置闤闠中,即喧而寂,蓋將無同。賢哉斯人,不二於物,蹇寓于世,莫知歸宿。我睨而視,亦見彷彿,出生太虛,陶鑄魔佛。

破塵庵銘(并序)

道人堪師庵於水西南臺之下,名曰破塵。為之銘曰:

一大經卷,破此一塵。何以破之?智為斧斤。塵非斷空,可破非有。了然而知,空亦不受。異哉湘麓,庵此老堪。視其庵名,如車指南。堪雖可即,語默弗及。如指自觸,如眼自覿。

報慈庵銘(并序)

武寧西峰達上人,年方妙而孝思度越流輩,父母喪則重于墳所,旦夕誦唄以時臨,遂自名其庵曰報慈。嗚呼!達可謂知如來大師律我比丘之意,經豈不曰「孝名為戒」乎?余謂其所為有補於名教,乃為之銘曰:

竹叢生謂之慈竹,烏返哺謂之慈烏,豈吾含齒而戴髮,乃彼烏竹之不如?故有終天之痛心,再折而情枯。蒔松楸以上雲雨,就樹陰以[4]縛屋廬,營出世之冥福,生五濁之芙蕖。知輪珠以行道,明月白皎其影孤。念此風之可尚,聊以起精進而激懦夫。

甘露滅齋銘(并序)

政和四年春,余還自海外,過衡嶽謁方廣譽禪師,館于靈源閣之下,因名其居曰甘露滅。道人法太請曉其說。余曰:「三祖北齊天平二年,得法於少林,隱于𡷗山,終身不言姓氏。老安,隋文帝開皇十年,括天下私度僧尼驗勘。安曰:『本無名。』遂遁于嵩山。二大老,厭名跡之累,而精一其道蓋如此。」余寔慕之,乃為之銘曰:

吾聞甘露,食之長生,而寂滅法,乃有此名。寂滅而生,谷神不死,唯佛老君,其意如此。我本超放,憂患纏之,今知脫矣,鬚髮伽梨。安遁嵩少,璨逃潛霍,是故覺範,老于衡嶽。山失孤峻,玉忘無瑕,當令舌本,吐青蓮華。

明極齋銘(并序)

太原王健伯強,名臣惠公之子,皇叔嘉王之婿。方壯年,則能棄官學道,閱《首楞嚴經》,至「餘塵尚諸學,明極即如來」,歎曰:「此如來之訓,而余之志也。」願以明極名其齋,而乞銘於余。銘曰:

有而尋求,癡暗所囿,得而驚異,智濁之咎。濁澄暗徹,自覺成就,如人目睛,一塵不受。開睫譬生,明發寄根。[5]斂睫譬死,暗不能昏。聖師真慈,開此妙門。睥睨不入,夫豈知恩?枵然丈室,中置匡床,經行宴坐,晨燈夕香,勿使邪念,蔽常寂光。

夢蝶齋銘(并序)

龍舒陳顯仁,和粹而喜客,慈祥而樂善,宗族朋友皆稱之。余以怡然居士之齋為夢蝶,而為之銘曰:

浩蕩之春,萬物發飾。淮山花開,麗其風日。蛺蝶何為,栩栩自適。朱門青鞍,群色棋布。富貴鼎來,賓客鴛鷺。居士欠申,蘧然而寤。歲時獻壽,舉杯怡然。墮幘一醉,其樂也天。紛紛萬緒,成我日用。睨而視之,開睫之夢。

明極堂銘(并序)

道人法太,少年追隨翰墨,所與遊多一時顯人。晚居衡嶽,一衲窮年垂涕捫蝨猥衰坐睡,守糞罏煨芋,直名其所居為明極。取《首楞嚴》「餘塵尚諸學,明極即如來」義,欲以道人坐進此道。為之銘曰:

見明之時,此見明者,緣明開達;則見暗時,此見暗者,不明自發。見則常明,寄根成就。見豈明生?暗能昏否?我觀明暗,尚難掩藏,豈生死門,乃欲存亡?惟道人太,以壁為口,全機現前,不落滲漏。

昭昭堂銘(并序)

虎城永上人游方,晚館漳水上藍。余適還太原,見之話臨川舊游,累日不厭。時方解王事,縱望雲山神魂若飛動,而亦有落葉之興。曰:「欲於崆峒之下作堂,昭昭名之。」而乞言於余。為之銘曰:

維塵勞海,是無明窟,眾生以之,生死出沒。而此昭昭,首出萬物,廓然十方,寂湛遍周。月惟可見,而不可求,倩汝名之,為物之尤。一堂收身,丈尋之闊,[6]斂目大千,都寄毫末。乃欲見見,如鹿方渴。大哉此法,明白坦夷。昧者迷失,知者得之,故甘露滅,為作銘詩。

要默堂銘(并序)

南楚山水,湘西為甲,湘西法席,保寧為甲。余既幸館于其中,無別職事,一堂窅然,終日臥聽樓鐘而[7]已。則又以今寂為甲,乃名其堂曰要默。為之銘曰:

此無比法,如難信珠。雖曰得之,非實非虛。默而未說,豈有說乎?虜中吾趾,矢貫其膺。即烹汝父,遺我杯羹。直中有曲,令爾當行。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定當作佛,普告來者。而常不輕,乃遭詬罵。其珠圓徹,內外俱定。自牖見子,呼之聽瑩。顧其糞除,則肯受命。自是而觀,則有綱宗。以火觸火,[8]鍛凡聖銅,縱使自返,窒使求通。面壁而坐,理鉏而扃,要使求者,鼻直眼橫。是為大智,破滅無明。提婆祖以,無所嗜好。祈神求信,自貶其道。校此兩士,則為顛倒。湘西之麓,古屋數椽。臥聽樓鐘,餞吾華顛。謂終不說,夫豈真然?

一麟室銘(并序)

南臺禪師昭公住山之明年,新其丈室,而以一麟名之,使叢林想見哲人之遺風餘韻也。甘露滅某為銘曰:

麒麟之性,不可繫羈,非如犬羊,可驅東西。有大比丘,人類精奇,在驅烏中,服勤祖師。及其將化,使之尋思,賞其神駿,思則有辭。眾角一麟,遷其以之。禪師昭公,來自大溈,分空印澄,名譽日馳。顧瞻山川,憮然嗟咨。想其高風,屋宇故基。以麟名室,非苟然為。佳羽百鳥,宗教日衰,庶異人出,支此頹隳。耆闍倚天,勝氣華滋,當磨雲根,刻此銘詩。

宜獨室銘

金沙僧道明,勤道如智海,事師如小朗機陪清眾。於宿德寮之後,別開小室,僅可容膝,日晏寂其中。昔偉禪師在黃檗親老積翠,其靜住政如此,人問其故,荅曰:聚語。

藏六軒銘(并序)

端首座從吾磊苴兄遊有年,方埋光彩禪林,而學者[9]已相仍矣。開軒於室之後,乞名於余。余為名曰藏六,且以諷後學事虛名為實效者耳。銘曰:

寡欲養心,以直養氣,抱其德全,龜以蟬蛻。情緣崢嶸,欲犬怒吠,端方藏六,攫摶無地。學者闐門,佇思擬議,如大火聚,不宿蚊蚋。我觀此老,非愚非慧,人趨所爭,師取其棄。

俱清軒銘

曉雲滅盡,群山蒼然。倚杖凝睇,如開青蓮。夜籟以寂,繞除流泉。曲肱而聽,如鳴朱絃。有大禪衲,不礙見聞。以雲門印,印空成文。對是淨境,深炷爐熏。人牛兩亡,蓑苙具存。

解空閣銘

以色礙眼,鏟其雲山,以聲聒耳,惡禽閒關。有大開士,倚欄微笑,以眼聞色,以耳觀鳥。石屏玉立,泉以珮鳴,乃知解空,不離色聲。

宜獨巖銘(并序)

余性喜笑傲,不了人之愛憎,比坐譁眾,人所鄙棄。飯餘曳杖山行,路窮則反,會意植杖,莞然一笑,響應山谷之西崦,幽奇可愛。有巖西向,洞如側磬,中有石碪,僅容坐臥。而附巖左右,偏生修竹。余每至此,終日忘歸。既久,因名其巖曰宜獨,乃為之銘。銘曰:

幽巖如磬,側立山腹。中有石床,砥平而綠。我來忘歸,臥聽風竹。夫物得宜,如眉映目。幽居情閑,乃名宜獨。一頃之陂,清飲兩鵠。得其所哉,此詩可錄。

座右銘

行與邪分途,居與正為鄰,於中有取捨,此外無疏親。此為朝市者言之:肥家以忍順,全交以簡恭,好學如不及,求名如儻來。此為山林者言之:大丈夫當期出生死,生死皆由心所造,心滅生死乃壞,心滅則[10]髑髏是水,心生則爪皮是罪。淵乎妙哉!一念不生,即入無垢三昧。

延福寺鐘銘(并序)

梁武帝假寶公神力,見地獄相,問:「何以救之?」寶公曰:「眾生定業,不可即滅,唯聞鐘聲,其苦暫息耳。」武帝於是詔天下佛廟擊鐘,當舒徐其聲欲以停苦也。宜豐李元與弟施延福院大鐘,願資延母夫人周氏壽祺,且雪夙障。余以謂李氏知所施矣。晉許遜白日僊去,天詔書曰:「赦汝不事先祖之罪,佳汝施藥咒水之功。」夫施藥咒水,脫人於苦者也。唐崔祐甫本貴且壽,以任情殺戮囚繫不釋,遂不壽。囚繫殺戮,置人於苦者也。嗚呼!壽固無象,脫人之苦則增,置人於苦則損。夫鐘之功利博大昭著者也,以之為施,周氏之罪滅壽延理,有固然者矣。因為銘曰:

眾生大夢營黑業,玲瓏擊鐘與開睫,功德之大吾敢喋,願移慈母離障結。如聲度垣即超越,孝哉伯仲俱勇決,依仗佛力等痛切,如取寓物執[11]券牒。願壽慈母春在頰,如鐘常撞無盡竭,政和甲午夏五月,誰為銘之甘露滅。

童耄竹銘(并序)

霜筠粉節,貫四時而不凋者,竹之性也。然憐孝子之泣,則為之冬茁;憫忠臣之誓,則為之倒植。余聞心之精微,不可以言傳而可以事著,是二者非忠孝之著乎?潛庵老人戲植獨竹於庵南之壁陰,期月而筍茁,蓋老人以虛心集道,以高節荷法所致,亦精誠之驗也。余以童耄名之,又為之銘曰:

渭川千畝,潛庵一竿,俯視盛衰,凜然歲寒。筍茁于夏,解籜穎異,頎然扶疏,如老攜稚。根豈終獨,乃生橫枝?如其道茂,有子嗣之。高情不群,安樂霜雪,風來有聲,是隨宜說。

魯公玉器銘

二乘馬麥,為法忍饌,我觀是法,縱橫轉變,皆即一心,靈妙所現。覺知見聞,一一成辦,色空明暗,一一如幻,設物譬道,古聖所[12]羨。初無大小,之與貴賤,是故此輪,真淨所建。

李德茂家坐中賦諸銘

阮咸銘

有晉奇逸,製為此器,以姓名之,蓋琴之裔。物趣幻假,形因變遷,但餘至音,則無陳鮮。

琴銘

材出餘燼,桐生晚林,見之意消,矧聞其音。朱絃發越,夜堂秋深,如見古人,如得我心。

鏡室銘

種性清瑩,出塵風度,開扉見之,真常流注。妍者所欣,媸者所惡,勿使癡兒,呵出昏霧。

端硯銘

破韜玉之蒼石,出孕金之晴川,解碧谿之封褁,割紫雲之芳鮮,從連眉之僊子,供倒流之詞源。

歙硯銘二首(并序)

東坡得唐林夫歙硯絕妙,然其心甚隆。坡惜之,以向林夫曰:「琢硯者,欲磨平其隆,百年之後用之,方為妙耳。」

外儼豐碩,中含清堅,而質常潤,如舌有泉。滑足金光,碧生霧曉,平其微隆,多年方妙。
體切玉潤,膚刷絲文,書城之友,歙谿之珍。貌貴端重,德貴粹溫,是故覺範,於硯亦云。

五老硯銘(并序)

杜季楊奉使湘南過九江,見廬山而愛之,得拳石於九嶷山之下,類五老峰有坳,其痕如硯。季楊欣然置几案間,名之曰五老硯。余觀之於南楚門舟中,為之銘曰:

廬山五老,寒翠倚天。公嘗過之,望見垂涎。朅來幽夢,時歷其顛。九嶷之下,得石如拳。二三君子,聚首比肩。豈其遊戲,分身則然。下有坳處,形如玉淵。疑有神龍,風雷播掀。以當吾硯,刷其芳鮮。醉中落筆,粲然雲煙。我作銘詩,擘窠為鐫。袖歸中朝,為好事傳。

王裕之求硯銘,為作此。

吾聞大梁之東郭有硯臺焉,而自然成坳淵,挽九江之水以為滴,聚桐柏之色以為煙。借溫江卓筆之峰以蘸其尖,展青天以為紙,書吾餞君之詩情與曠野以相連。吾輩留滯南楚,思上國而未得以還轅。雖然會當與君握手,州橋踏月以話湘川。是時君必折蟾宮之桂,我亦腰金紆紫,揖讓于人主之前。此言蓋理有固然,非狂且顛也。

和陶淵明歸去來詞

歸去來兮,是處有山,皆可歸念。纏綿其世,故忽感悟而增悲。精誠炯而未泯,齒髮逝而莫追。想比鄰之驚愕,疑昔人而竟非。逢斷橋而植杖,涉淺瀨而搊衣,轉犖确之深壑,開機杼於尋微。宿雨初霽,山氣如奔,紛然落葉,滿我衡門。少喜翰墨,餘習尚存;如撫無絃,如持空樽。有詩情以寄目,無憂色之在顏。皆遇緣而一戲,則何適而不安?顧風物之閑美,忻幽鳥之關關。揜殘書而意消,偶[13]斂目而深觀,還諸緣以俱盡,廓然獲其無還。譬如人經故鄉,情戀戀而盤桓。歸去來兮,請畢生於此游。佳退藏於不言,使來者之自求。如薪竭則火滅,知愛盡而無憂。雖鯤鵬之小,猶聽其自化,則此道其可以告於朋儔。笑我閱世,如川行舟,少折困於憂患,老安樂其林丘。嗟學者之畏影,蓋餘波之末流。苟就陰則影滅,妄自釋而心休。[14]已矣乎!吾吐斯言非其時,聞者聽瑩皆遲留,以鍼投水今無之。古人不可見,來哲亦難期。省雜念之妨道,如良苗之日耔,當閉關而觀壁,盍捐書而止詩。不取於人而自信,如子得母復何疑?

溈山空印禪師,易本際庵為甘露滅,以書招予歸隱,復賦歸去來詞。

歸去來兮,溈山有人呼我歸。碧暮雲之凝合,空夜鶴之怨悲。省一念之有差,雖百悔其何追。探蟻穴之意適,俄夢覺而知非。幸牛羊之弗踐,有墜露之霑衣。恨無前知之明,及未著而知微。緬懷萬峰,如蹲如奔;而煙霏開,窈窕其門。東庵西井,古跡猶存;俯拾枯松,旋安茶樽。並兩山之寒翠,煮萬仞之潺顏。想鍤鍬之寂子,對牧牛之懶安。妙機鋒之雖觸,無生死之相關。挹前輩之宏規,揆今事而默觀。唯空印之中興,取高風而追還。耿終力之弗寐,心欲絕而桓桓。歸去來兮,永結無情之游。蓋大欲之[15]已去,復於世而何求。笑朝三而莫四,紛眾狙之喜憂;愛芙蓉之倚天,勢獨立而無疇。昔尚反顧,今則覆舟。弓精盡於九年,履考祥於一丘。卷正宗而懷之,悲末學之橫流。如韓信之[16]已死,而其心豈真休?[17]已矣乎!溈山吾歸今其時,如魚縱壑不可留。今而不歸欲何之?行以到為是,食以飽為期。雖靈根之深密,護空慧以培耔,聽耆年之夜語,誦諸衲之清詩。知沙纕之非飯,情斷意訖復何疑?

王舍人宏道家中蓄花光所作墨梅甚妙,戲為之賦。

水蒼芒而春暗,村窈窕而煙暮。忽微霰之濺衣,驚一枝之當路。蔕團紅膏之蠟,色染薔薇之露。柔風飄其徐來,暗香滅而復著。待黃昏之雪消,看東南之月吐。何嬋娟之殷勤,獻清妍之風度?方其開也,如華清之出浴,矯風神其轉顧,蓋天質之自然,宜鉛華之不御也。及其落也,如朝陽之奏曲學,回雪而起舞,乃僊風之體自輕,非臭夷之藥能舉也。怪老禪之游戲,幻此華於縑素;疑分身之藏年,每開卷而奇遇。如行孤山之下,如入輞川之塢。念透塵之種性,含無語之情緒。豈君王寵我太甚,致我不得僊去者耶?

龍尾硯賦(并序)

予所蓄龍尾硯,比他硯最賢。龔德莊從予乞,曰:「此石宜宿玉堂,豈公所當有耶?」既以與之,又戲為之賦。其詞曰:

柳子嘗有言曰:硯之美者,唯青石最賢,而絳石次焉。自絳青而下,蓋亦不數,而世亦無傳。何溫然之子石,出高要之晴川?方其始造也,祠中牢以匈祐,犯驚湍之洄漩,探萬仞之崖腹,取勁石之堅圓,褁碧草以徑出,割紫雲之明鮮,縈金縷於廓岸,張鴝目於坳淵。於是房以玉室,而綈以錦衣,名以虛中,而以居默字之。適風櫺之春晝,偶莫逆於書幃,管城子方蒙茸而落帽,燕客儼峨峨之豐頤,愛知白之盡展其底蘊,而看君荅煙霞之譚詞粲古今於立頃。而觀者若未始與聞而有知,以其有是之德,故君子見錄而不遺也。蓋嘗罥網而出鯉,昭以佳瑞而生之;涸於順山而鴿,致浴於越池而水緇。姿端重而有墨侯之封,腰微坳而作郎官之狀。逸于闐青鐵之群,秀蟾蜍玉器之上。又嘗污盧攜之怒裾,印太真之醉掌,泮紫金於藥鼎,鎗清聲於書幌,殆其棄而弗用也。猶贐餘骸於弟子,[18]朽骨於草莽而狂生,乃以鐵竊其名,而市工仍以瓦肖其像。由此硯之難致,故紛謬偽之欺誑也。顧予此硯之清堅,出於歙溪之湄水,乃陋南荒之彘肝,而竊自比於龍尾。勻數寸之秋光,溫一片之和氣,疑初得於魯祠,何朴美之如此?從予游亦有年,愛其忍垢之[19]己,嗟所值之不遭,紛白眼之相視,獨一龔之可人,輒傾蓋而見喜。將提攜而去歸,置玉堂之棐几,稔亨奮而逃窮,脫怒罵之焚毀,終未免腹洞於暮年,而猶勝支床於壯歲。子行勉矣。予將觀子與管城輩耕於無所不知之鄉,而至豐年之義理也[20]已。

石門文字禪卷第二十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斂【CB】,歛【嘉興】
  4. 【CBETA】縛【CB】【嘉興乙-CB】,縳【嘉興】
  5. 【CBETA】斂【CB】,歛【嘉興】
  6. 【CBETA】斂【CB】,歛【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鍛【CB】,鍜【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髑【CB】,觸【嘉興】
  11. 【CBETA】券【CB】,劵【嘉興】
  12. 【CBETA】羨【CB】,羡【嘉興】
  13. 【CBETA】斂【CB】,歛【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已【CB】,巳【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瘞【CB】,[療-(日/小)+土]【嘉興】
  19. 【CBETA】己【CB】,巳【嘉興】
  20.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135《石門文字禪》,版本日期 2025-02-03。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