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蘗無念禪師醒昏錄卷之四
法語
師謂眾曰:「汝等既此一會,更無別念。當體全空,有何疑滯?叫著便應,撥著便轉,更少何物,不肯自信?你二六時中無處不是觀音手眼,無處不是普賢妙行,頭頭物物總是佛事,人人各自赤洒洒底。若不自信,由你求得飛身放光、千般變化,與生死不相干。縱求得有個悟入,猶如石火電光,如清水中添一杓灰塵,自是非他,不知是飲喪命之毒藥。汝今更不可外覓,但向無趣向、無巴鼻、無用力處拼命捨死,實無別法可得。只看日用動作處,是誰主張?汝若會得,自然解脫。」
師云:「世間無法。世、出世間,透得這個無法,便知起處、落處。這裏若不知,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蓋為不識本心,所以名為狂妄。故經云『虛妄浮心,多諸巧見,不能成就。』從上佛祖不傳別法,直指人心。若不識本心便向外求,于妄心中復生妄境,如邀空花,復結空果,縱經塵劫不能成就。只為汝等根性遲鈍,不能頓入。老僧今日不免向人假設方便,教你諸人當發信心,莫生疑障,二六時中回光返照,遇境便看,語默動靜,周旋往返,身心莫放,以悟為則。若到這步,更加精進,討個下落。如是用心、如是返看,看來看去,頭頭獨露、物物全彰,萬境不能侵、千魔不能入,悉無縫罅,明暗色空了無彼此,大地山河、日月星辰、三際因緣、十方造化,不滯纖毫,一個疑情更無別念。若到這裏,正是參情結秀。雖然如是,更與一拶。復看個拶的是誰?使他進退無門,上下無路,直教水窮山盡,情忘見絕,豁然嚗地一聲,識破娘生面目,大千沙界頓入圓明,事理佛法朗如杲日,劫外今時應用無方,始信得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噴鼻香?」
師曰:「生不知來處,謂之生大;死不知去處,謂之死大。此個事最為要緊,所以古人如救頭然。你等未出家時乃知生死要緊,既得出家了,圓頂方袍,卻去觀山翫水,把生死全然不顧。若是眼裏有筋、皮下有血的漢子,怎肯這般見解去?諸方參禮知識,請個無意味話納在胸中,三年五載,孤迥迥的深究[1]己躬,更不回頭顧腦。一等中下之流,一無所得,禪又不參、教又不看,晝夜打眠,放心自如,卻言我是大了當的人。若恁麼見解,千佛出世也救你不得。苦哉!苦哉!汝等若要究明生死,須是發大丈夫之志,先要斷絕攀緣妄想、無明人我、貢高我慢、諂曲嫉妒,佛法雜論眼見耳聞,盡情拋在東洋大海,不留絲毫。打掃胸襟,萬緣放下,纖塵不立,只看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畢竟一歸何處?此一則公案,汝等切莫造次,從上古今賢哲皆從此發明,須是把做一件事始得,卻要如冰凌上走、劍刃中行,如萬軍隊裏揮刀上陣,莫問輸贏,猛敵一場,這般用工方有少分相應。若是佯佯詳詳,待信不信、待疑不疑,恁麼用工,做到彌勒出世,依然一場懡羅。汝等若信得及,日用動靜打成一片,若到這般田地,或有善惡境相現前,皆是你五陰魔障、曩劫習氣,切莫認他,惟有疑情昭昭靈靈,推之不去、蕩之不散,猶如寒潭秋月,無有纖毫趣向。忽然一聲疑團粉碎,大地平沉,露出本地風光,纔好諸方懇求印正,然後山間林下,柴乾水便,盤結草菴,待時而至,接物利生。今日與你諸人盡情吐露,你自徹去。但辦肯心,必不相賺。珍重!」
師曰:「汝等不可留心待悟,求神妙處,縱有神妙,亦是妄想。所以學者盡在外覓,只求知見玄妙,不知正是障汝蠱毒。但莫向熱鬧處求,只那無搭撒、無倚靠、無聲臭處,正是汝超出生死路頭。汝等病在,要明白聞人奇言妙語,便道渠信得及。吾不知汝信的是個甚麼?且道信得的在甚麼處?當知信之一字猶是假說,但向無巴鼻處參取。」又云:「既無巴鼻,向何處參取?」
師曰:「汝等腳跟未得立地,都在靠人言語行持,埋沒自己柱杖,不得自由。」
師曰:「佛性個個圓滿,無斷、無常,譬如日月,東起西沒、西沒東涌,有何斷滅?雖然,乾坤皆有壞時、日月光有盡時,惟佛性無盡,故名無盡燈。此無盡燈一盞,亦可百千盞,亦可如室燃燈,縱分千盞,未有一毫加減增奪。佛性亦爾,故曰三世諸佛,一眼放光,佛佛相續,祖祖聯芳。」
師曰:「或有得了一知半見便以為足,以牛跡當大海,只管放逸,皆是自飲毒藥以為甘露,不知有喪命之患。所以《楞嚴經》中五十種陰魔,皆是中途成狂,不信有後步工夫,不知有聲聞、緣覺大小果位不同,所以小果欲至佛地最難。何以故?自生滿足想故。」
師曰:「今人出家,住在叢林,一生未夢見在,千百人中只求一個半個識心達本、自行自立,古來罕有。若非生鐵鑄成、渾鋼打就的漢子,誰敢承當此事?求知求解者多,自信自肯者少,故曰學道似牛毛,了道如麟角。」
師曰:「一切古人所說,皆是真心剖判,無有深妙。學人錯會,別生知解。我與麼說,他又言:聖人畢竟有妙處,不知平常,是所以不達自心。若達自心,一切聖人同此一宗,若有一毫不同,便是異端。」
師曰:「諸方參禮知識,將意識中百般能所盡情吐出,方得自在。佛只為眾生種種勞擾不停,便說種種妙法。汝若諸念不生,自然逍遙。眾生若安,佛亦安矣。」
師曰:「阿彌陀佛發四十八願,若一草一木不成佛者,不取正覺。且道如何得成?若見有天堂、地獄,有凡、有聖,不可不疑。除是從自己腳跟下踢破玄關,虛空粉碎,遍法界純是一個極樂,亦無如是見解,始可參學。」
師謂居士曰:「公在方外許久,訪遇高人,亦多請示一言。」士曰:「雖在方外,未有一毫進入,堪得個調身之術,四方求覓,可知出世者少。」師曰:「公見得天下無人,則是我相,則與眾生多了一層。」又曰:「但有所學得的,總是虛緣幻相,當從自腳跟下猛然覷破,一切意思見解不出造化之手。縱做得千年不死,猶是守屍精靈。若肯信不涉一足穩坐長安,但一切放下,無聖可求、無凡可厭,人是人、物是物,那有許多分別?」
師曰:「古人常將獅子為喻,何故不言別類?蓋以獅子遊行,不求伴侶,行動一步,群獸皆絕,野干膽裂。脩行之人亦復如是,獨行獨步,輪刀上陣,不顧後群,殺得人方救得人,是名獅子兒,哮吼一聲,群獸奔走,誰敢當敵?」
師曰:「太聰明者,終難說話,百般書籍一目領過,不得一毫疑生。其實也不明白,只是意想卜度,如此見解,也是不聰明的人。」
師曰:「自不識心,便向形跡中窺人,毀謗聖賢,則是招殃。見我朝朝出來,上下提掇,聲如雷震,口業不淨,一般穿衣喫飯,何名善知識?汝等又作是念:『善知識慈悲柔和,如何口業不淨?』豈不聞善財童子參無厭足王,將一切作惡眾生,或刳其肉、或剝其皮、或剖其肝、或截其舌、或斷其足,令其痛聲遠徹。此是先聖化人境界,愛惜眾生,如護眼目,所以大慈難行,反退人心。」問:「如何是大慈?」師曰:「手持刀杖,守護正法。」
師曰:「汝等若言本性不是空的,是何形相?若言是空的,此時對面言語者是甚麼?汝等若欲出生死,此處當細觀察。」
師曰:「不肯自信,便是魔說;不與世同,故曰外道。我今立地看你,縱修行百千年,木食草衣,只與吾一般。」又曰:「八地菩薩,佛之一字尚不喜聞,何況世間財帛境界而動憂苦?你等實無妙道可學,只這難信二字,是實難信。」
師曰:「修行人自謂見性成佛。且道:見得的在那裏?將呈吾看。既呈不出,又言見性,專向無智人前胡猜亂道,惑亂諸人,墮地獄有日在。自不明白,不可教壞人家男女。有等守空寂的外道,而今不覺受殃在,末後只向明白坑裏自是,與人言一切皆空,妄言無道可修,無凡、無聖,只個穿衣喫飯,是更無生死可怖,反謗持戒念佛是小乘;見人則誇快樂無窮,到正人面前一毫不敢開口。直待臨終之日忽然忙亂,世情難斷,意識不忘,一生善惡境界隨心發現,悔是遲也。」
師曰:「一生幹盡千古事業,不是尋常口說。」問:「如何幹得千古事業?」師曰:「爾只今有甚麼事不盡?」
師曰:「善知識問你,正是點穴下針。汝若無事,自然不妨。纔問著,便要尋句佛法抵對,被須彌山塞卻口。」
師曰:「參學須要知[2]己,莫在公案言句上求明白。我前數十年只在黃瓜茄子公案上求明白,便是向外覓,後來聽說拿物非手、喫飯非口,回頭返已,方知公案黃瓜茄子不是外頭的。」又曰:「只教汝別求易,若教汝休歇最難。」
一日,龍湖夜坐,有宗師舉本來具足、本來無一物兩則因緣示眾,有僧對原來具足,又有對原來無一物。師曰:「既是無一物,問著便眼睜睜的、心怯怯的,卻似有個說不得的物事一般。既是具足,如何開口成滯?恐怕說得不是,隨語生解,到他人言下討分曉。若是真到家的人,如月印千江、似空谷應聲,使大眾耳目一齊俱見。且問大眾:聽見麼?若聽見,又坐在是非籮裏;若不聽見,又當面錯過。且問大眾如何參究?」
師曰:「我終日與你說的是西影中現出來的一個影相,盡大地眾生、十方諸佛、歷代祖師、蠢動含靈都共這一個西影,大無邊際,那裏有蹤跡等你看得他見?」又曰:「須知一切作務應酬盡是游戲三昧纔得無事,此時清淨,千萬劫清淨。」
師曰:「汝等若自不信,佛也無柰你何。所以佛有三不能:不能度無緣、不能免定業、不能盡眾生。」問:「如何又說大地眾生同成佛?」師曰:「他見得眾生是佛,你若不信,還是眾生。」
師曰:「老實的便執著老實的、能巧的便執著能巧的,父母未生前不曾帶得有老實巧拙的,都是習成,非是本元。若是天機,豈用思量?變化無窮,誰能測之?今日若辦明日事,便被鬼神覷破。」
師曰:「問無有問、答無有答,世人不知,只在問答上作活計。如此行持情識,何年而得休歇?且道:盡世間問,問個甚麼?盡世間答,答個甚麼?若然,會得一切佛法、世法,自然明白,一切知見自然泯息。」又曰:「學道人如鐵壁石山相似,霹靂無情方能斷物。汝等若信得及,實無深妙處,我也只是個尋常無事的俗人。」
師曰:「工夫不可疏懶,若疏懶,便隨世情流轉;若謹慎,又是障礙。有疑未盡,切莫自昧。古云:不怕劍戟如星下,只怕藕絲絆殺人。」
酬問
問:「性是自有的,為甚麼不見?要仗師友提醒纔見。」師曰:「性雖是有的,不遇師友說破,決不肯自信。譬如栗穀種子,若遇水火損壞;要逢水土發生,一粒歸上,發生無盡。人之本性亦復如是,遇情慾而損壞、遇師友指出,自信真常。世人愚迷,被情識恩愛管束,不得出頭。豈不聞古人捨金輪王位,乞化他方,也只是求師友。仲尼鯉死不妻,周流四方,也只求師友。如今學者多只在求名,不肯求人,縱求得功名蓋世,無非大夢一場。先聖求得一人,如獲珍寶,方有付托。譬如傳燈,燈燈相傳,命命相續。而今學者東竊西記,以聰明見解認為得道,醒眼人看來,豈不慚愧?大丈夫出頭一番,性命為重,不可泛泛而已。豈不聞船子和尚云:三十餘年海上游,水清魚晏不吞鉤,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功程得便休。」
僧問:「常人日用樂得來,我日用臨事之時許多不樂。」師云:「求得的樂,非真樂也。不知千古聖人盡是為[3]己,若不真為[4]己,終難出頭。或遇善知識,將一則公案、或一奇語問你,只拔你知見病根。若是個真無事的人,隨機應答,無有思量。若是佛法知見不忘,雖口不言,面上帶色,卻有一物妨礙,此個病根最難消釋。」
問:「用何工夫?」師云:「莫生妄想。」曰:「如何是妄想?」師曰:「求覓工夫。」曰:「如何得無事去?」師曰:「莫生厭心。日應萬端,未見疲勞,便是真無事的人。」
師弟問:「如何是善知識?」師曰:「善者,善達無為,所說法語不從文字中來,通達無量妙義,不用思議知者;混古今事,天地未剖、日月未光、威音那畔境界,無不知之識者。能辨邪正,不被境惑,頂天立地,達佛心宗,廣演無上大法,普利群生,大開不二法門,天下獨尊,是名善知識。」「如何是法師?」師曰:「法師者,證九地果位,八風不能動,說法不屬有無、不落文字。汝今錯會,以講文字者便謂是法師,不知正是謗法。何以故?一切學人只在文字上註解,背自心宗,喪佛命脈。」問:「弟一生立志不起,望兄提攜,或抱公案、或持經咒?」師云:「抱公案、持經咒,要識得那個是我,汝今我尚不知,是誰做人?且看父母未生前一著子是何相貌,忽然覷破,方知天上天下、古往今來、恒沙劫事,無不明了,纔不被天下人瞞,方是出世丈夫。」
問:「今人不得圓通,未審病在甚麼處?」師曰:「或病在窮今博古,歌賦詩詞事事要通、言言要妙,不知蔽真智而求外慧,被知解遮障。或病在取捨二邊,憂厭生死,貪樂涅槃,知教是塵,執吝不捨,不知愛一文不值一文。或病在斷惡修善,不知背真宗而向知覺,認識神而作元明。古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
庫頭問:「如何是日用神通變化?」師曰:「你二六時中治事待客,上下酬應,何處不是神通變化?」
僧問:「我日用處處搬營,無處不是覺性靈通,忽然氣絕,未審靈靈寂寂的東西歸于何所?」師曰:「你即今靈靈寂寂的東西在甚麼處?」僧無語。師曰:「學道人惟有此關難破。此處若不分明,則屬精靈。」
僧病中問:「弟子尋常形體堅固,自謂快活,能做得主,無生死可怖;今日忙亂卻死得來,則與常人無異。」師曰:「但看忙亂的是誰?如此省得,即無生死,恐怖何來?」
問:「道可思議否?」師曰:「道是何物,容汝思議?」又曰:「雖不可思議,靈變滔滔、千問千酬都從不思議中來。但落言語意解,便屬鬼家活計。」
問:「或有身住佛地,朝聞正法,不肯信受、不能了悟,來生還得聞否?」師曰:「要了此時即了,有何欠缺更待來生?」
問:「如何是透脫?」師曰:「用透作麼?」又曰:「透脫者,或因教典、或因觸事,或因言句,得個悟入,見大地眾生無不平等。又要出此窠臼,纔得自由。」
問:「如何忘得情境?」師曰:「且道情境又是何物?只這個忘字就是病根,此時你問我答,有甚忘得?」
客曰:「此時說話是一大夢,睡著做夢是一小夢。」師正色曰:「此時說話既是大夢,如何是醒時?」客無語。師曰:「若要求醒,直待驢年。」
僧問:「你這龍湖僧眾,個個皆出火宅否?」師曰:「你將甚麼作火宅?誰在火宅內?」僧無對。師曰:「你正言語時,在已分上作麼生出?」僧曰:「且請和尚作麼出?」師一喝,僧擬議。師曰:「火宅出不得也。」問:「如何照見五蘊皆空?」師曰:「將何作五蘊?照個甚麼?你說看。」
居士問:「某甲向學之心久矣,而不知何門悟入?」師曰:「公今二六時中,上下酬應,無非悟門,不必更求悟門。既欲向學,學到無可學處,便是真學問頭腦。今時學者把古人看得太高了,重彼輕[5]己,是為小人。只要信得自己是人,方知聖人亦只如此,纔不被聖凡所礙。」曰:「某在家行忠孝,而恐上下不到,常有一愧在心。」師曰:「古之行孝者,多不自知,若自知我能行孝,恐上下不到,是為造作,非真行孝也。若真行孝,無心可愧,無爾我分,不用做作,上下自然,一團純和。若要做個名色出來,令人知我行孝,正是忘恩背義,不孝之子。」
客曰:「過去許多古人畢竟也有個不了事。」師曰:「莫替古人擔憂,只要自家果然了得乾淨,命根斷絕,自然與一切古人相見,莫要管他了不了。」又曰:「你開言吐語時,古人在那裏?」曰:「不曉得。」師曰:「不曉得最親切。」曰:「我還不親切。」師曰:「你不親切處問來。」客無語。師嘆曰:「有話須向知音說,不是知音莫亂言。」又問:「一切人如何得自在去?」師曰:「我今一目所視個個停停當當,貴者自貴、賤者自賤,寒則穿衣、熱則取涼,何處不自在?」
問:「初入信位菩薩,云何能說種種法?」師曰:「到是不參學的人,無有一毫知覺打攪,赤𩪸𩪸地,無有參雜,能說種種法,故曰一超直入如來地。」
問:「設有人把世間文字都背得麼?」師曰:「歷代祖師,誰不背過?六祖不識一字,三藏十二部無不貫通。只為學者逐文解義,若有一則公案、一卷經,不看得粉碎,不名參學事畢。」
問:「《華嚴》十回向云菩薩布施頂髻、肝、膽、手、足,更不言易處,云何只要捨痛處、難處?」師曰:「過去恒沙諸佛、歷代祖師,誰不捨了痛處?若不捨此痛處,不名布施,生死牢關,終不斷根,須要拼命捨死一番,方得解脫。但自思惟:我意中何事最痛?唯有學道求明白是你心中最痛的,恐怕捨了,便落生死,皆是自生恐怖。世人貪愛情境,便是苦海。你今貪戀佛法知見,亦名苦海。」問:「既不見不聞,如何進功?」師曰:「此一關絕,要出生死,問不得別人。一切人到此,都不知趣向。此處若不覷破,難得了脫。」
居士曰:「此道除是,不聞便罷,若一下看破了,神妙不可測。」師曰:「也沒有你妙處,且將甚麼作妙?你說看。」士佯笑。師曰:「病根難得盡,何怕?你如何有個意思在,打攪不得平淡?」又曰:「我也曉得道是講不得的,人人是有的,只到臨事時分疏不下。」師曰:「你曉得個甚麼?只這個曉得的,就是你病根。」又曰:「我求此道,受了許多辛苦,而今纔得,誰敢說我的不是?」師曰:「你既有個是的,莫說許多辛苦,便受百千年辛苦,何曾夢見在?此事也不是你苦中求得的。觀你所說,世人都沒有道,只你得了道,此是越外生出的知見,極利害,便是這個埋沒你一生。」又曰:「或有一人不信當下是佛,只要念佛苦修,善果圓滿,方纔得成,此人如何?」師曰:「此便是成佛的種子,萬無一失。」曰:「或有一人立地就是,一了一切了,更無纖毫疑滯,此人如何?」師曰:「正在疑。」居士忙然,曰:「如何是疑?」師曰:「好個問頭,只你不懂。」
居士曰:「當下須識本體,照察靈明,便得自在。」師曰:「若當下有個照察,更不自在。雖然照察得明白,也是相外光影。若是自己,如何用得照察?」
學人曰:「孔聖人纔是真不容[6]己。」師曰:「一切人皆不容[7]己,何況孔聖人?」曰:「此是無根之談,百姓爭田爭地,相打作鬧,一憂一喜,且不得他也是不容[8]己?」師曰:「此正是他真不容[9]己處。」
問:「你和李卓老這一起人,又無傳授,糊來糊塗的,是那一宗下的人?」師曰:「若有傳授,便是邪法。我也不是五宗門下人,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皆從這一宗而出。」
友人問:「如何是機鋒?」師曰:「機鋒是甚麼?速道!速道!」友人無語。師曰:「你當面錯過。」
問:「道果有耶?果無耶?」師曰:「說有、說無,二俱成謗。」曰:「如何即得?」師曰:「無求即得。」曰:「如何是道之體?」師曰:「滿口道不著。」問:「四大離散時如何?」師豎起拳曰:「這個不屬四大。」
問:「古人除卻咽喉唇吻,道一句來。這一句如何道?」師曰:「我不除卻咽喉唇吻,你且道一句看?」學人無對。師曰:「你被語音塞卻口。」
問:「如何是自性?」師曰:「不說,不說。」曰:「如何不說?」師曰:「恐你不信。」曰:「和尚真實語,誰敢不信?」師曰:「你若肯信,不覓真實。」
問:「如何是下學而上達?」師曰:「即今要達個甚麼?速達我看。」學人無對。師曰:「即今達不出,如何上達?」
問:「見性成佛,是否?」師曰:「是。」曰:「性是無形的,如何得見?」師曰:「性是有形的,只你不見。」曰:「請和尚指出我看。」師口:「我說你不見。」
問:「陽明先生說無善、無惡是性之體,是否?」師曰:「是。」曰:「我也曉得性體是無善無惡的,可是否?」師曰:「不是。」曰:「如何他的是,我的不是?」師曰:「他分明對汝道性是無善無惡的,你走在善惡上去了。」
問:「堯舜幹的事業,今人如何幹不來?」師曰:「堯舜當初恁麼做,何嘗要是與不是?今人且不去幹事,只在那分別處想是與不是。若是丈夫氣概,出頭一番,撩起便行,管甚好歹。恁麼信得及,便與前聖無差別也。」
問:「狗子有佛性也無?」師曰:「有。」曰:「趙州因甚道無?」師曰:「既無,誰傳持到今日?」曰:「不曉得。」師曰:「用曉得作麼?」
問:「聖人道無聲無臭,是性否?」師曰:「是。」曰:「視聽言動是性否?」師曰:「是。」曰:「這兩段,是同?是別?」師曰:「你且將一段呈出我看。」曰:「對和尚的是視聽言動。」師曰:「這是視聽言動,你喚甚麼作性?」學人擬議,師厲聲曰:「那裏有聲臭來?」問:「草木有性否?」師曰:「有。」曰:「性在何處?」師曰:「性在說話。」曰:「他何曾會說話?」師曰:「又在說,只你不信。」曰:「如何他不知痛癢?」師曰:「痛癢雖有,但無分別。」
問:「如何是巳發?」師曰:「古人傳得的、今人參究到得的、意識知解明白得的,都是巳發。」曰:「如何是未發?」師曰:「未發是聖人的本命元辰,不覺晚年精神疲倦,收拾不住,走透一點消息,被曾子眼明口快,道個唯。至今相傳,都用意識擬議將作道傳,不知正是夫子敗露不甘心處。若是顏子,簞瓢陋巷,灑灑樂樂,無一點氣息,你到何處傳說?他今人只管尋覓他樂處,豈不誣謗先聖?縱有一點消息,等你領會得,也是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問:「手不攀枝,足不踏枝,口啣一枝,忽有人問西來意,如何答得?」師曰:「汝即今未啣枝時,人問,你答個甚麼?且速道一句看。」
問:「讀誦四句偈等功德無量無邊,是那四句?」師曰:「親見親聞,親知親覺。」復曰:「你省得麼?」曰:「省得。」師曰:「叫你持經,為甚麼又被聲塵汙染?」
問:「如何不得自由?」師曰:「不自由者,病在貪求。貪名高尊顯,被顧惜魔管束,不得自由;貪人恭敬,被恐怖魔管束,不得自由;貪聰明智慧,被名言教典管束,不得自由;汝貪天福,又被十善魔管束,不得自由;汝貪極樂,又被想魔管束,不得自由;汝貪真如,又被真如魔攝,不得自由;汝貪涅槃,又被涅槃魔攝,不得自由。世人愚迷,不知佛是無求人。汝若無求,處處自由。世間有求最苦,不知現前受用賢妻孝子、富貴尊顯是汝累劫之因,曾供養過,他今生出來,遇緣則受,緣盡則散,這是汝合受用的事。古云:隨緣消舊業,更莫造新殃。只好隨時度日,遇饑喫飯、遇寒穿衣,只待緣盡脫了這領臭布衫,天堂收不住、地獄亦無名。這個大受用,誰人肯自信?」
僧問:「如何是智人無夢?」師曰:「我這裏莫說夢話。」僧再問,師大聲曰:「莫作夢會好。」曰:「不省。」師曰:「你若不省,日用千狀萬態,功業超群,總是一夢耳。」又問:「初學從何門入?」師曰:「你從南來?北來?」曰:「南來。」師曰:「好個入路。」又問:「如何出離生死?」師速叫一聲,僧應諾,師曰:「從這裏出。」曰:「和尚說的話,我不曉得。」師曰:「等你曉得,堪作甚麼?」曰:「何故瞞人?」師曰:「你夢不醒,反怪別人。」
居士問:「日用何為?」師以偈答曰:
牧牛圖頌(十首)
尋牛
見跡
捉獲
調治
純和
歸家
存人
俱忘
還源
入廛
(助刻姓氏:王大穀一兩,唐守靜一兩二錢,鈕天璧、顧淨光、卜應麟各三錢,共刻此無念和尚醒昏錄一卷。 九章朱袞對稿。天啟乙丑 僧自恣日姑蘇兜率園 識)
黃蘗無念禪師醒昏錄卷之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