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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八

書問下

復元岵張居士(諱次仲)

來諭「墮落塵垢[1]已數十年,營營擾擾,了無住足。」又言「非拋卻世緣十年、二十年,死活數番,無有是處。若以知見承當、言語領略,是為謗法,徒造地獄種子。是以相見,曾無一語談著此事,正謂此事非一語可了」者,非門下真誠為此事,則不能發如是之言。然亦不可執如是之見。何也?此事無乎不在,若執如是之見,則與此事覿體相違,反成障矣。且十年、二十年之說,非定式也,因為此事不明,故或歷多年所耳。如裴相國聞黃檗一言便乃知歸,李太守聞藥山「雲在青天水在瓶」亦乃自肯,豈必拋卻世緣十年、二十年,死活數番纔得是處?矧「死活」二字非如門下預作意計底。不見大慧杲聞佛果禪師舉:「如何是諸佛出身處?」答:「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乃得瞥地?蓋瞥地者,於此事明白相應也。故圓悟印許曰:「難得你到者田地,可惜死了不得活。」是為死底意。故知久近死活,在人不在此事,無定式也。豈如門下謂拋卻世緣為死乎?蓋與此事相應,則世緣不待拋而自拋、知見不待離而自離、語言不待忘而自忘。總之,世、出世間語言知見都來與道人分上無干涉者無他,因與此事相應故也。門下若到此地,即見尊慈一切勤苦,亦何曾勤苦?秪因日用不與此事相應,則為世緣勤苦,墮落塵垢矣。

復仲堅李居士(諱燦)

目來諭,足見居士似有些力量,故有些倔強。所以謂:寧可諸方哭笑,不可令諸方贊誦。獨超、灑脫皆為理沒,塗污、贊誦、哭笑俱無干涉也,但不知止說到獨超灑脫底影像耳。若不得向上全提,則正坐在理路中作活計、葛藤窠裡藏頭,反不得獨超灑脫。在高明以為何如?

復似孫江居士

手諭「認得言思路絕一著」,又云「於古德言句有彼此乖迕,不能無疑」者,總之未真證得言思路絕故也。若果證得,則自然一心不生;一心不生,則妄情不起;妄情不起,則無現業流識;無現業流識,則曠劫習氣頓淨矣。試問居士,如何是言思路絕底一著?切莫學恁麼說便當了也。

𨍏轢嚴居士

手教有「直入泥犁」之訴,并金一兩擬買貧道相救者,胡不思密雲老漢生平沒人情,今乃和贓據決與汝三十棒,管教嚴𨍏轢一任鑽研無出豁。

復萬如微上座

衲僧家出處,或因檀越迫不得[2]已、或茆菴草舍自成叢席,雖無定法,皆為利眾而[3]已。然亦須揣自[4]己力量方可,不然則一言失之於前,縱百語繼之於後亦不能救也。

復孩朱方居士

來諭謂「此毛孔中虛無所有,一切恩仇盡皆平等」者,似多生出一種知見,不若普觀悉皆毛孔,則無「虛無所有」之情存。雖然直饒實證到此田地,只到死了不得活,未能轉身吐氣,古人所謂:「正知見障。」卻動是要說道理、說工夫、說實落、說虛無、說恩怨、說平等、說毛孔、說痛棒,須是造到無功用道即不墮此。不識居士以為何如?

復紀嘗陳居士

來諭「一切煩惱自造,但平時雖見得如此,而一涉境緣便不能自主」者,蓋因無始時來於境緣熟習故也。然學道當先期悟,以悟力充至頭頭無間則無昧,悟力而平時熟習自無地矣。故經云:「理須頓悟,習氣漸除,乘悟併消,因次第盡。」所以前問居士:「本分處又且如何?」若不知本分處,即未有悟;若未有悟,即何有行止於路頭哉?試問居士,畢竟如何是本分處?

復慈蔭禪人

接手偈,知上人不虛閉關,實欲究明自[5]己之事,但看語意不無岐路耳。如云「勿將驢背認家翁」,便是一岐路之根也。又云「呵呵笑,他自忙兮我自閑」,此又非岐路乎?再云「此等境界是落浮游」,復斷云「是古人所謂省力處」者,且問汝:既是省力處,何浮游之有耶?如此看來,前偈皆汝靜中心意識測度古人之作。若欲究明斯事,直須向一念未生[6]已前看是甚麼境界,始見古人所謂:「忽然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則無境界可見,始不負老僧打汝一棒矣。

復董居士

來諭「自揣罪網交羅,何處是出頭日子?倘哀日暮之窮,指示路頭不蹉」者,不知擬求指示路頭,則[7]已蹉過路頭;蹉過路頭,則無出頭日子。正若以頭覓頭、以路尋路,豈知頭無二頭、路無二路,又豈知頭是出路之頭、路乃出頭之路?如是,則路外無別頭、頭外無別路,又何處更容罪網交羅[8]并哀日暮之窮哉?然雖如是,須真踐實履,念念不忘,不然,則依舊業識茫茫,無本可據,與不求指示者無異也。

復敬身陸居士(諱寶)

來教述前歷、訴諸苦,而謂貧道云:「知苦本不是苦。」此言貧道[9]已忘矣。即如來教「知有中邊,繇障有深淺」,試問居士:全身入塵者,是知耶?不知耶?若不知,則何以謂全身入塵?若知,則何以謂知有中邊障、有深淺?又塵若是摩,何以謂全身入塵?若知有中邊,則請居士分析,以何為中?以何為邊?若知與塵為中,則塵與身了無干涉,何為障哉?若知與身為中,則身與塵亦無干涉,又何為入哉?如是,則初無障入,居士自作障入;初無有苦,居士自作是苦。若如是知苦,則苦本不是苦,知非一隙之光矣。

復朝宗忍上座

豫炤、一輪持汝狀錄等來,老僧目至「終以殿事夾雜」并言「道路各別,養家一般」者,老僧不覺一笑。何以?老僧不知有殿事夾雜,故無道路可行,亦無家可養。雖然,汝既出世,付拂一柄,不特表信,正望切切秉持,當念從上事重,不可輕忽也。

復二馮居士(諱元颺元颺)

適接尊教,前後總不必論,惟謂居士得一病,險把性命拋,卻以維摩詰言「從癡、有愛,則我病生」,未識者段本緣何所因起?當云何滅?欲貧道教導者,而貧道別無他術,秖以筆頭寄打居士三十棒。若解棒頭落處,則八萬四千身病、心病、毛病,管教冰消瓦解,求起滅本緣了不可得,方許居士親來請棒喫。

復黎眉郭居士

讀手翰總無他事,蓋未喫貧道棒耳。不信,但看棒頭打在甚麼處,更看棒頭打處有此三紙書中種種事也無?若無,但據棒頭指處於中行履,則世、出世間一切知解道理不用置之度外,自於居士分中了無干涉矣。

復玉陽高居士(諱[10]𦒎

某秉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之旨,豈有塵網沉淪、脫離開示之文字耶?惟請老居士不立文字時著眼,則無事不畢矣。

復海槎鍾居士

讀來諭,知居士為道真切,故如此行履、如此簡點。若謂「本體茫茫,渾如鐵壁,此大光明境界於我何有」者,則貧道不信以為實言矣。何也?若果茫茫,則不見本體渾如鐵壁;果本體渾如鐵壁,則無空隙之茫茫。即者大光明境界面前,與鐵面閻羅老子覿面相見,不用出手;若另出手,則被閻羅老子就手結案去也。

復型塘徐居士

翰教歷敘尊家金粟五年之間如許顛倒者,貧道敢謂門下所見所歷,從本以來絲毫不動。若門下親證不動之元,則《楞嚴》、《金剛》等經皆門下註疏矣。今以門下註疏《金剛》、《心經》,豈不反成顛倒哉?

復體心禪人

凡為出家人必先修道德、行化道,化道行則不成居處而居處自成。今汝未出頭行化道,皆因自未修其德,況出頭露面與人爭住處耶?且既是施主買之,自有施主與之清理,汝當先遠去可也。今之法門不幸者,皆因爾我出家人以居處為急務,不思化道不行而不修道德故也。吾徒思之。

復肇森徐居士

來諭「智慧日減,進既不能投體空門,退又不能厚邀名譽」者,貧道亦無別誨,但向進退不能處著力,則無智慧之體,駐定久久,撞開眼睛,全體獨露,不著問人自見倒斷耳。

復吳道婆

諸佛世尊唯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正要有大丈夫氣概隻肩獨荷,不被世、出世間一切境界語言轉換,始有獨立自繇分。縱五宗差別之語言,亦無非明人人本分一著;若離人人本分一著,別有差別之智,則隨名相展轉生差別之情識,依舊無自繇分。世尊所云:「清淨法眼、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廣流傳化,無令斷絕。」金口所囑反成顛倒,當知涅槃妙心是大海,差別智是雨滴,滴雖不同,總歸大海,自無差別。所謂「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是正宗正旨。若有差別之智勝過涅槃者,是為魔說。古云:「若有一法過於涅槃,我說如夢如幻。」細觀來書,於本分一著尚未親證,當據實呈本分,然後所疑五宗說話不妨開來,貧道方好點化,否則斷不敢細解註也。

復蘭嶼吳居士(諱宗良)

承諭,要貧道法語以薦拔先亡者,貧道若有法語,則著我、人、眾生、壽者;若無法語,亦著我、人、眾生、壽者。門下若見父母妻室可度,亦著我、人、眾生、壽者;若不見有父母妻室可度,亦著我、人、眾生、壽者。門下如是超脫此四轉語,則父母妻室不求度而自度矣。

復祈遠唐居士(諱元茲)

祖師西來,直指人心,今居士不省直指之旨,蓋涉放委曲故也。如曰求進步者,是居士自生委曲也。提話頭者,諸方善知識委曲,不直指居士故也。貧道則不然,居士擬求進步則蹉過;居士蹉過,居士則失祖師直指也。擬提話頭亦失祖師直指,蹉過居士也。若居士分中,則進步無門、退步無地,況可以提起為勇猛、放下為懈怠哉?若據提起則有、放下則無,正生滅之心,豈無生無滅之體耶?貧道不得[11]已葛藤如此,居士諒之。

復清伯黃居士(諱行英)

來諭欲貧道法語,於一言之下少有開發,不知貧道若有一言加於居士分上,即障居士,非開發也。居士但向不立一言時看覷,忽然覷透本無一物,一言遮障底即自開發矣。不信,則請看龐居士問馬大師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答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能如是會,則不特開發,直自居士蓋天蓋地去也。

復嘉魚曹居士

居士為尊翁受聞老齋戒致黃瘦,欲貧道勸尊翁復開食肉,此於居士分上為孝養之心則可,貧道與聞老俱是出家人,一則為戒、一則勸開,不識居士何致貧道如是耶?古有洪州廉使問馬大師曰:「喫酒肉即是?不喫即是?」答曰:「喫是中丞祿,不喫是中丞福。」然未聞廉使果喫?不喫?據是,惟在尊翁自裁之可也。且貧道與尊翁從未面晤,又何知尊翁之意而輕忽便可進言耶?但當因居士來命,奉勉尊翁一心進道,實證到彼我無殊之地,自不覺有喫素、喫葷之念,則心和體順而自安泰矣。故黃山谷曰:「我肉裡生肉,名殊體不殊,元同一種性,只是別形軀。苦惱從他受,肥甘為我須,莫教閻老判,自揣看何如。」據是,豈貧道敢固必尊翁喫與不喫耶?

復子雲姚居士(諱元台)

來諭從著衣喫飯以真實功夫認貧道痛棒者,翫之似未知棒頭真實落處,故亦未知著衣喫飯真實處也。若知棒頭真實落處,則斷不作痛棒會,亦不作著衣喫飯會。今問居士作甚麼會?試通個消息來看。

復通琳康居士(諱謙)

來教云「如夢得醒」者,則登覺岸矣,何更借慈航哉?雖然,第恐居士不能醒覺,則未免業識所牽,佛亦難度,況貧道耶?故曰:「他人難用力,自度自家身。」居士當自勉之。

復觀方王居士(諱鍔)

接手諭,謂「頂門三棒頗知痛癢」者,似錯認也;未喫棒前及今還痛也無?若無?則居士又作麼生會?若會得,則徹本分事,而本分事豈有間斷處哉?若有間斷,則非本分矣故。須徹本分、循本分、力行本分,則自無間斷矣。

復登之王居士

來諭謂「儒魔羈縶,勿能匍匐」者,則見居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既為儒魔羈縶,則凡有一事皆魔縶,乃至苦海之脫、彼岸之登皆魔縶矣,況其他耶?所謂「毫釐繫念,三途業」,因蓋於居士本分上著不得也,且於居士本分中試道一句來看。

復通頂米居士

來翰謂「晝夜思之,甚有廢食忘寢,而終隔千里」者,正古人謂「舉心則差,動念則隔」也,今乞令郎法名名為行底,欲知居士令郎歸宿,但會得通頂行底,自透頂透底,則父亦在其中、子亦在其中、一切皆在其中歸宿矣。試問居士如何是其中事?當明指個信來看。

復金陵瑤草馬居士(諱士英)

尊教自謂「知見糾纏」者,乃預作之計,正學道人所知障也。若欲契本分,則將從前所見所聞的盡情拋卻,向未聞未見、無痛無血處開眼,方徹本地風光,始知貧道棒頭直指單提,佛祖向上不從人得一著,方可再來喫棒。且[12]本地既徹,為甚更要喫棒?

復滇南白生木居士(諱增)

來論「藏跡芝山,心閒雪巘」者,貧道看盡大地唯個居士,所以世尊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又,古德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何居士以芝山雪巘為藏跡心閒哉?如云「近僧道源,五蘊塞胸」者,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更誰為胸?誰為塞?若離胸臆而求真心玄旨則賺道源,故貧道亦不敢以別法加道源分上,須道源返炤自悟始得再示。滇南僻在天末,欲貧道飛錫遐荒、指迷發覆,貧道固應從命,但年逾從心之餘,不能跋涉,伏惟原諒。

復芝來呂居士(諱生吉)

接教論不能絕妄想、清道念,此以道念妄想打作兩橛,故有祛妄皈真之說耳。不知但於日用無第二人用事,則無妄想道念之可得,豈容袪妄皈真存於胸次哉?故龐居士曰:「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頭頭非取捨,處處沒張乖。」若不如是,居士當自勉旃。

復袁道婆(法名行成)

來書云「千里同堂」,貧道秪恐非實證。若果實證,則「一心是佛,回頭之岸」亦剩語矣,況可謂「虛生人世面,更見女流之相」哉?若真要了生死,須向一念未生時看,行也看、住也看、坐也看、臥也看,看到臥不是臥、坐不是坐、住不是住、行不是行,乃至語、默,動、靜了不可得,則一念未生,全體自現,那復見有男女形相?所以龐居士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是則豈特千里同堂?正所謂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移於當念矣。若未得到與麼田地,切莫虛度光陰、虛生人世,一失人身,萬劫難復。勉之勉之。

復嗣宗吳居士

詹居士來,接手諭,云承貧道兩掌者,[13]已錯了也,更欲猛利直前究明此事,又一錯了也。何以?貧道此兩掌初不打居士前後也?若果要究明此事,必須摸取此兩掌落處,則不作直前直後會、亦不作不前不後會,且道畢竟作甚麼會?寄個信來相為證明,何如何如?

復漳州曾居士(諱紹烴)

來教謂「現前赤條條地與貧道相見了」者,不妨說得相似,第恐居士未徹,在今指南歸,出居士與伊札,云欲得貧道法語以為日用提撕。貧道但錄龐公偈似居士自看,偈曰:「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嘗圍繞?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木人本體自無情,花烏逢人亦不驚,心境如如只者是,何慮菩提道不成?」然則居士自於日用簡點,果能如是始得,不然,縱是龐公與貧道坐在居士腹中,也難替居士著力。

復倍之吳居士(諱應芳)

來諭云「乞師一切掃,直下一鉗鎚」者,貧道但請居士自打一下,看是什麼道理,不妨再報貧道。

與報恩玉林法侄

八月間,有僧持辨魔說至,上書「送天童方丈」數字,老僧即欲問,此僧[14]已去矣。適病不及看,今在山陰無事偶閱之,你判中不無錯處,大抵辨人之謬必自立於無過之地,方可杜其反覆之口,不可不慎。今老僧忝為你先輩,不得不一點明你。所謂「高峰前番[15]已悟,後但打脫見地」者,大概據上堂語,不據疑嗣書也。老僧即據上堂為你斷之。高峰上堂所提者,正提枕子落地後安身立命之的旨,至於奴郎不辨、菽麥不分,以下是廣文變格,令人參悟,故復舉睹真讚打破拖死屍句子也,即此可見前番之非大悟矣。今你鑿定,謂高峰前番既悟,豈不反惹人之駁哉?故老僧囑汝之不可不慎也。又致嚴居士書,末云「身有時毀者,亦犯一嘗、一無嘗之故」,你年力壯暴,宜深造厚養,勿輕易著書辨駁,不惟招人之議,亦自損其德。因關老僧,故苦口若此,你當深思之。

復康宇田居士[16]并金陵諸護法

捧讀來諭,以報恩事見召,第貧道年[17]已七十六歲,衰朽不堪,秪可住山待盡,又安能奉聖天子旨兼領諸大檀越之命也?況稟質麤笨,無應世之才,土音習重,人多不解,伏惟察情,容住山修持,以報聖恩、以遂初志,則感德無涯矣。

與朝宗忍上座

汝二番來懺悔,固當曲從所請,只因汝步步不肖,請問六祖當年乞什麼人書得住曹溪?此便是千百世下兒孫標榜,故吾不敢曲從汝者,亦為千百世下標榜故也,故欲汝深思密想,一行一步當為後人之標榜者,是我之本誓願也。且曹溪開堂,一味只以聰明之資說聰明之話者,蓋世人做得出者多、看得出者少,我當要判刻之出也。

復台州司理蔣居士

承命尊使與定水至,接讀教論貧道不棄有情以數言拔之者,貧道豈敢?但有一言相勸,門下不自棄,則不以「止觀」二字加貧道分上,可見門下自戴重於須彌,不向前後以作止觀矣。

復日至詹居士

貧道賤軀自去夏病起,至今翻覆不安,故一日枯瘦一日,於新正廿四日退居天台通玄寺,行步有所不能,柰何動便要跌去,想不久住世矣。此等狀,尊价[18]見之,非貧道敢託言於居士分上也。然總翫尊偈,結歸云「頓棒纔參生未前」者,覺有隔生之意,亦似兩橛未到。古人道:「如蒿枝拂著落處在。」且此事莫道貧道替居士不得,直饒黃檗老漢再出頭來也替居士不得,況畫其像、題兩句閒言語,皆虛名而[19]已,故不敢奉命,承惠謝謝,病筆不盡,伏惟諒之。

舉古

舉:「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雲門偃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師云:「我不似雲門大驚小怪,當時若見,但向前以手加額,云:『貓。』看他面皮向甚處著?他更擬議,便與驀面一唾。」

舉:「世尊因調達謗佛生身入地獄,遂令阿難傳問:『汝在地獄安否?』達云:『我雖在地獄,如三禪天樂。』佛又令阿難傳問:『你還求出否?』達云:『我待世尊來便出。』阿難云:『佛是三界大師,豈有入地獄分?』達云:『佛既無入地獄分,我豈有出地獄分?』 翠巖真云:『親言出親口。』」

師云:「調達如世刁惡,誣謗無罪之人,平白陷人反自取陷,不能取勝,務須打個平交。然則翠巖道:『親言出親口。』是點罰語、是證明語?」

舉:「維摩會上三十二菩薩各說不二法門,至文殊云:『我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菩薩入不二法門。』文殊問維摩,摩默然,文殊歎云:『乃至無有語言文字,是菩薩真入不二法門。』說是入不二法門時,於此眾中五千菩薩皆入不二法門,得無生法忍。」

師云:「不二與默然,廣慧為諸人拈過一邊,還見維摩做處麼?當堂慵正坐,全體本無餘。」

舉:「菴提遮女問文殊云:『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何卻被生死之所流轉?』殊云:『其力未充。』」

師云:「卻勞大士。」

舉:「洞山於扇上書『佛』字,雲岩見,卻書『不』字,洞山又改作『非』字,雪峰見,乃一時除卻。」

師云:「猶有扇遮羞在?我若見,和扇燒卻,看者三個老漢面向甚處著?」

舉:「西天大耳三藏到京,云得他心通。肅宗命忠國師試驗。三藏纔見師,乃禮拜,立於右。師問:『汝得他心通耶?』藏云:『不敢。』師云:『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師良久再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向天津橋上看弄猢猻?』至第三次問,藏良久罔知去處,師叱云:『者野狐精,他心通在什麼處?』 趙州因僧問:『大耳三藏第三度不見國師,未審國師在甚麼處?』州云:『在三藏鼻孔裡。』後僧問玄沙:『既在三藏鼻孔裡,因甚不見?』沙云:『只為太近。』白雲端云:『國師若在三藏鼻孔裡,有甚難見?殊不知在三藏眼睛裡。』」

師云:「即今若有道:『在三藏眼睛裡,因甚不見?』廣慧向他道:『非汝境界。』」

舉:「文殊令善財採藥,云:『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遍採,無不是藥,卻來白云:『無不是藥者。』文殊云:『是藥者採將來。』善財乃拈一莖草度與文殊,殊提起示眾,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天童華云:『大小文殊被善財換卻眼睛。』」

師云:「天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殊不知善財腳不穩,被文殊驅使。打初待文殊教令採藥,卻好向道:『大士!且請忌口。』」

舉:「智者大師誦《法華經》,至〈藥王品〉云:『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於是悟法華三昧,獲旋陀羅尼,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

師云:「大小智者,大似開眼說夢。」

舉:「布袋和尚嘗將布袋并破蓆一領於通衢往來,布袋內盛缽盂、木屢、魚飯菜肉、瓦石土木諸般,或於稠人處打開布袋,內物撒下云:『看看。』」

師云:「少賣弄。

 「又一一將起,問人云:『者個喚作甚麼?』 切莫換人眼睛。 或在通衢立,有僧問:『和尚在此作麼?』 問得也好。 袋云:『等個人來。』 答得也奇。 僧云:『來也。』 隨他去也。 袋於懷中取一橘子度與,僧擬接。 將謂將謂。 袋縮手,云:『汝不是者個人。』 元來元來。」

舉:「忠國師因僧問:『如今和尚亦言即心是佛,諸方尊宿亦言即心是佛,那得有異?和尚豈合自是非他?』忠云:『夫法有名異體同、或名同體異,因茲濫矣。只如菩提、涅槃、真如、佛性,是名異體同;真心、妄心,佛智、世智,是名同體異。緣諸方錯將妄心便謂真心,如人認賊為子;又將世智稱為佛智,猶如魚目而亂明珠。不可雷同,事須甄別。』僧問:『如何離得此過?』忠云:『但向汝身心仔細返觀五陰、十八界、十二處,一一推窮,有甚麼物?』僧云:『今向身心中仔細推窮,無一法可得。』忠云:『你壞身心相耶?』僧云:『身心性離,寧有壞乎?』忠云:『身心相外更有物否?』僧云:『身心尚無,外寧有物?』忠云:『你壞世間相耶?』僧云:『世間相即無相,何用壞?』忠云:『若然者,即免過矣。』」

師云:「國師與者僧論得好,正所謂譬諸琴瑟箜篌,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

舉:「昔有僧去覆船路,逢一賣鹽翁,僧問:『覆船路向甚處去?』翁良久,僧又問,翁云:『你患聾耶?』僧云:『你向我道甚麼?』翁云:『向你道覆船路。』僧云:『翁莫會禪麼?』翁云:『莫道會禪,佛法也會盡。』僧云:『試說看。』翁挑起鹽,僧云:『難。』翁云:『你喚作甚麼?』僧云:『鹽。』翁云:『有甚麼交涉?』僧云:『你作麼生?』翁云:『不可更向你道是鹽。』」

師云:「既不可更向道是鹽,且向道是甚麼來?還有為翁作主,試出來與廣慧相見。」

舉:「昔有僧去參,米胡路逢一婆住庵,僧云:『婆有眷屬麼?』婆云:『有。』僧云:『在甚麼處?』婆云:『山河大地,若草、若木,皆我眷屬。』僧云:『婆莫作師姑來麼?』婆云:『汝見我是甚麼?』僧云:『是俗人。』婆云:『汝不可是僧。』僧云:『婆莫混濫佛法好。』婆云:『我不混濫佛法。』僧云:『與麼豈不是混濫佛法?』婆云:『汝是男子、我是女人,豈是混濫?』」

師云:「若非者僧,爭見得好婆?」

舉:「南泉云:『王老師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不免食他國王水草;向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國王水草。如今不免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師云:「南泉希圖本分,不知翻成分外。」

舉:「大梅示徒云:『來莫可抑,往莫可追。』從容聞鼯鼠聲乃云:『即此物、非他物,汝善護持,吾當逝矣。』 寶峰文云:『既非他物,是甚麼物?』 地藏恩云:『甚麼語話?』」

云:「將謂無人證明。」

舉:「大隨因僧辭,隨問:『甚處去?』僧云:『峨嵋禮普賢去。』隨豎拂子云:『文殊、普賢總在者裡。』僧畫一圓相拋向背後,隨云:『侍者將一帖茶與者僧。』」

師云:「者僧可謂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師了。兒雖然如是,將成九仞之山,猶欠一簣之土。何故?待他喚侍者將一帖茶與者僧,何不向他道:『也不消得。』」

舉:「百靈和尚一日路見龐公,乃問:『昔日南嶽得力句曾舉向人麼?』公云:『曾舉來。』百云:『舉向甚麼人?』公以手自指云:『龐公。』百云:『直是妙德空生也,讚之不及。』公卻問百:『得力句是誰得知?』百便戴笠子而去,公云:『善為道路。』百去,更不回首。 徑山杲云:『者個話端若不是龐公,幾乎錯舉似人。雖然如是,百靈輸他龐公一著。何故?當時若無破笠遮卻髑髏,有甚面目見他龐公?』」

師云:「百靈若無徑山,直饒戴破笠子也無出頭分。」

舉:「臨濟問寺主:『甚麼處去來?』主云:『州中糴黃米來。』濟以拄杖畫一畫,云:『還糴得者個麼?』主便喝,濟便打。次典座至,濟乃舉似典座,座云:『寺主不會和尚意。』濟云:『你又作麼生?』座禮拜,濟亦打。」

師云:「臨濟大師瞞他一點不得,且甚麼處是瞞不得處?」乃拈拄杖,云:「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裡看。」遂擲拄杖,云:「看。」

舉:「臨濟半夏上黃檗問訊,見檗看經,云:『我將謂是個人,元來是個淹黑豆老和尚。』住數日乃辭去,檗云:『汝破夏來,不終夏了去?』濟云:『某甲暫來禮拜和尚。』檗遂打,趁令去。濟行數里,疑此事,卻回終夏。」

師云:「直令天下人疑殺。」

舉:「六祖謂門人云:『吾歸新州,汝等速治舟楫。』門人云:『師從此去,早晚卻回?』祖云:『葉落歸根,來時無口。』 五祖演云:『祖師恁麼道,猶欠悟在。』」

師云:「五祖恁麼道,還端的也無?」

舉:「三聖道:『我逢人即出,出即不為人。』興化道:『我逢人即不出,出即便為人。』」

師云:「古今拈提,未有出他圈繢。金粟路見不平,每人與二十棒,更與二十棒待打個人。」

舉:「藥山尋嘗不許人看經,一日自將經看,僧問:『和尚不許人看經,為甚卻自看經?』藥云:『我只要遮眼。』僧云:『某甲學和尚看得麼?』藥云:『你若看,牛皮也須穿。』」

云:「藥山豈只遮眼?直得通身褁卻。者僧若看,豈止牛皮須穿?直得撞破乾坤,始得不被瞞卻。」

舉:「德山云:『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為甚打某甲?』山云:『你是甚處人?』僧云:『新羅人。』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師云:「古今拈提者極多,錯會者不少。殊不知德山出一計,要尋知[20]己。者僧若是敵手,待他打時但接棒,輕輕推一推,不唯絕斷他後來葛藤,管者老漢必也全身遠害。」

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八終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己【CB】,巳【嘉興】
  5. 【CBETA】己【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并【CB】,井【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𦒎【CB】,【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本【CB】,木【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并【CB】,井【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已【CB】,巳【嘉興】
  19. 【CBETA】已【CB】,巳【嘉興】
  20. 【CBETA】己【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A158《密雲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2-03。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