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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四

上堂開示

眾請上堂開示,師云:「適來昏黑時,侍者道:大眾俱要和尚開示做工夫,請和尚上堂。老僧遂急索出來,未曾思量得怎麼樣開示好。老僧若開示你,即與你剜肉作瘡,引你思量分別;設便休去,爭柰你卻不了,只得依條攀例向你道:三世諸佛出世之所為不為別事,歷代祖師之所說不說別事,只為爾我沉淪三界、流轉四生,所以教爾我出三界輪迴、脫四生苦趣。所謂:佛佛授手,祖祖相承,唯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也。是故,宋世大慧杲和尚見人不知大事之所以,遂註解向人道:『唯人生不知來處謂之生大,死不知去處謂之死大,故謂生死大事也。』又慮人不以為事,復云:『你們生前曾做驢做馬來也不知、而今死後做驢做馬去也不知,上天堂也不知、入地獄也不知,既都不知,一息不來,前路茫茫,豈不是要緊底大事耶?』然據悟上座即不然,只者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便是當人出生死底消息,唯人作計攀緣,遂成流轉。何故?生不知來處則來無所從,死不知去處則去無所至;去無所至則內無所出,來無所從則外無所入;外無所入則外息諸緣,內無所出則內心無喘;既內心無喘、外息諸緣,則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則前後際斷;前後際斷,則覿體現前;覿體現前,則行不知行、坐不知坐、臥不知臥、住不知住,騰騰任運、任運騰騰。到恁麼時切忌失腳跌破鼻頭,怨悵老僧。」遂咄一聲,轉身歸方丈。

上堂開示,云:「諸佛與一切眾生本無異相,只緣迷悟,見有差殊。雖有差殊,迷時,本體本不曾迷;悟時,本體本不曾悟。迷、悟都不干本體事。迷時,則全體而全眾生;悟時,則全眾生而全佛。全眾生而全佛,眾生不見諸佛之名;全佛而全眾生,諸佛不見眾生之相。諸佛不見眾生相故,諸佛何曾度一人?眾生不見諸佛名故,眾生度盡恒沙佛。眾生度盡恒沙佛,眾生與諸佛無殊,諸佛何曾度一人?諸佛與眾生不異,如是,則舉手所指、縱目所觀,眾生與諸佛正如水中鹽味、色裡膠青,雖有所指,不見其形。故德山云:『聖名凡號盡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茲乃俞道人等乞開示諸佛眾生所以底意。若約衲僧拄杖子,要且未在。何故?不見前日舉問眾兄弟要證據時則無有出者便是也。雖然如是,古人有言:『三日不相見,莫把等閒看。』今日不免再試舉看。」拈拄杖云:「悟上座[1]已有拄杖子也,眾兄弟又作麼與悟上座拄杖子?」放拄杖云:「悟上座[2]已無拄杖子,眾兄弟又作麼奪悟上座拄杖子?」良久,云:「既不能奪,又不能與,則眾兄弟未有拄杖子在。」復拈拄杖云:「還會麼?還知麼?正恁麼時,悟上座性命在眾兄弟手裡。若是眼裡有筋、皮下有血、手裡有骨,一逴逴得便能羅籠三界,提拔四生;設或未能……」卓拄杖云:「眾兄弟性命卻在悟上座手裡。」復卓一卓,喝一喝,擲拄杖下座。

上堂開示,云:「今日陞座為世庵法姪哀求作禮,謂:『今日七月時分,憶昔目連尊者為母遺置盂蘭勝會,故某為先母呂氏設齋供養大眾,乞示華嚴圓旨,某願先母乘勝緣、明勝旨、證勝果。』」悟上座道:「老僧出家年晚,為生死事急,無暇及於教乘,秪有兩句笨直話說了去罷:你也替我不得,我也替你不得。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拽取,東勝神洲與西牛賀洲鬥額,不為分外。恁麼見得、行得,要會華嚴圓旨有甚麼難?不見永明謂:此經為純真法界。法界者,四聖六凡是也。四聖六凡,正眼觀之,純一真相。經云:『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楞嚴》云:『妙性圓明,離諸名相。』本來無有世界眾生,法如是故,不假強為。所謂:真如淨境界,一泯未嘗存,能隨染淨緣,遂成十法界。淨緣有大小,故證四聖之果而有殊;染緣有重輕,故感六凡之報而不等。要且雖成十法界,界界皆圓。眾生若不圓,則不流轉異類及成佛道;佛、菩薩若不圓,即不隨類應身廣度眾生。但一界悟入,界界無餘;一人迷時,類類各別。各別則不能互攝互融無餘,則何妨問此答彼?所以道:男子身中入定時,女子身中從定出;東方人定,西方起;男身沒,女身彰,如是則何妨母身沒,子身彰?佛佛悟此,不見優劣相,不生人我見,成一真法界。故永嘉云:『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蓋法界體各各圓滿具足,只爭悟與不悟。悟則當下透脫,覿體全彰,永斷輪迴。所以相替不得,各要努力。然法界有事、有理、有事理無礙、有事事無礙。未悟之人只見其事,不見其理,業識茫茫,無本可據;若悟之人只據本分一著,蓋天蓋地,無天堂可欣、無地獄可厭,處處圓融、事事無礙。故真淨和尚云:『事事無礙,如意自在。手把豬頭,口誦淨戒,趁出婬坊,未還酒債,十字街頭解開布袋。』」驀拈拄杖云:「事事無礙,如意自在,信手拈來,貫徹法界。佛鬼妖魔,無此無彼,地獄天堂。」卓拄杖云:「一槌粉碎,直令呂氏母子目前相見,烏用如目連入地獄方能救得。」擲拄杖云:「還見麼?」喝一喝,下座。

臘八,起閱藏千日禪期,上堂開示,云:「今日陞座無他,蓋為釋迦如來悟道之辰,本山啟建閱藏禪期之日。雖然如是,只此兩端,眾兄弟當知期悟為本、閱藏為末。不見世尊當初棄王宮,入雪山,靜思六載,於臘月八夜舉頭睹明星,忽然大悟。何曾有三藏十二部看閱而悟來?又於靈山會上拈花,迦葉微笑,遂以清淨法眼涅槃妙心付囑傳化,謂之教外別傳。所以阿難問云:『世尊傳金襴袈裟外,別傳何事?』迦葉召云:『倒卻門前剎竿著。』阿難從此大悟,為第二祖。於是,祖祖相承至二十八祖達磨大師,遙觀此方有大乘根器,遂航海來。初見梁武帝,帝問聖諦第一義。眾兄弟!梁武深解教乘故,知聖諦為極致,而不知達磨秉教外別傳之旨,直截一揮便乃不知落處。直至嵩山面壁九年,方得慧可大師來乞安心,被磨一拶,欲覓個心與磨安,盡其精神而不能將得出,便徹見本體,當下休歇。磨亦見他徹底悟處,乃與之印可云:『為汝安心竟。』繼有三祖,亦只見得罪無自性。本體露現,故二祖亦與之印可云:『為汝懺罪竟。』至於六祖,一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便乃大悟,又何曾待閱三藏十二部然後悟哉?更有靈雲見桃花而悟道、香嚴擊竹以明心,乃至宋世大慧杲禪師,十八歲參禪,至三十六歲聞佛果禪師舉:『諸佛出身處,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方纔瞥地。眾兄弟!略舉從上世尊至此,無不以悟為期,然且遇緣不一,奚必待睹明星而悟道耶?」遂舉拂子云:「只者拂子[3]已刺破釋迦老子眼睛、穿卻釋迦老子鼻孔。負命者上鉤來,為釋迦老子出氣,便請歸家穩坐。有麼?有麼?」良久,云:「無則普請歸堂,掀翻海藏去也。」下座。

上堂開示,云:「知而無知,不是無知而說無知;會而不會,不是不會而言不會。所以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是聖人。即是聖人,無凡夫可知;即同凡夫,無聖人可會。無聖人可會,則眾生度盡恒沙佛;無凡夫可知,則諸佛何曾度一人?如是說者,無能說所說;如是聞者,無能聞所聞。各各歷歷孤明,露出本來面目,發揮本地風光,怎肯囊藏被蓋?正當恁麼時,為人拶著又且如何?」喝一喝,云:「切莫錯對。」便下座。

小參

病起,小參。舉:「五祖演和尚云:『如今人似發瘧一般,寒一上、熱一上,不覺過了一生矣。』只此兩句話,悟上座生平亦只尋嘗看過了,適纔病中體之,可謂斷盡人病。不惟未打徹底人有時為此事急切著忙,有時丟在無事甲裡。設使徹底人於日用現行處,亦未免觸事則因事生心,緣無便依無息念,被寒熱二途打作兩截。今日更為一頌:一番寒了一番熱,服盡多方藥不痊,直得一身白汗出,始覺從前怗怗然。今日禹門重頌出,舉似禪人緊著鞭,且道鞭頭落在甚麼處?」便起身。

天封寺舒安律師請小參。「世尊出世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至拈花教外別傳方了本懷,故教立戒、定、慧三法,曰:『因戒生定,因定發慧。』爾我既出家,當須出三界、了生死,方始事畢。若但持戒,止免三途;既兼生定,止超六欲;若其發慧,方超三界,故以發慧為主。然今時多言慧,竟不知發慧之繇。如要發慧,須是明心。六祖云:『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是以心若苟明,意自清淨,於日用頭頭無絲毫過患。所以我笑巖師翁道:『欲無禪,禪無欲,相奪相傾,事不厭俗。』故曰:『清淨行者不上天堂,破戒比丘不入地獄。』」驀拈拄杖云:「通玄者裡又且不然。」喝一喝,云:「且道是戒耶?定耶?慧耶?是心耶?佛耶?是清淨耶?破戒耶?是上天堂、不上天堂耶?是入地獄、不入地獄耶?」又喝一喝,云:「切莫停囚長智。」便下座。

元宵,兼示化主小參。「今朝正是正月半,通玄峰頂無燈看,秪要諸人返自觀,迥脫根塵嘗煥煥。嘗煥煥,大地虛空無畔岸,森羅萬象歷歷同參,一切眾生明明共伴。若人如是見徹、氣質如是變化,本無能化、所化之人,亦無能施、所施之物,化者、施者吾道一貫。雖然如是,更有一事,且去化緣,歸來重新打筭。」

為洞陽蔡公對靈小參。「本體恒然,無生、無滅;正眼洞明,離出、離入。秪因見倒惑生,認境漂流,以致輪迴不息。若能當頭坐斷一念,返本純源,便是當處超脫。所以道:淨法界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受生。雖然如是,正恁麼時,逍遙獨脫一句作麼生道?」卓拄杖云:「還委悉麼?但隨信腳騰騰去,遍界無非淨法身。」

施近橋居士追嚴請小參。「重陰極盡一陽生,萬化甦回省舊容,赤骨條條全體露,了無一物見枯榮。既不見枯榮,即今眼眼相覷是個甚麼?若向者裡見得徹、覷得透,便見施智樂二先人生本非生、死本非死。且坐斷生死路頭一句作麼生道?脫體迥超生死見,全身出沒絕行縱。」卓拄杖一下。

解制,小參。「豁開頂門,正眼見空,向背安排,洞徹足底,根源踏破,住行蹤跡。如是,則淨裸裸、赤灑灑、清寥寥、白滴滴,沒可把,無結制之可結、無解制之可解。正與麼時,秪如路逢達道人,莫將語默對。且將甚麼對?還委悉麼?」一僧出云:「雲開見日。」師云:「眼花作麼?」僧無語,師與當頭一棒,云:「冤家撞著對頭人,兩兩相相無避處。」遂起身。

小參。「茲因梵清禪人秉師無聲遺命,請老僧陞座。雖陞此座,別無他說,只述他甲子年於天台通玄寺參老僧,忘了他底問頭,只記得大棒打他一頓。當時想未必能領略,後來有個會處。乙丑年到金粟來見老僧,云:『當時再大大打幾下,免得今日來見和尚。』據此語,這兄弟實在棒下見得透,所以病四十餘日,安安穩穩,與尋嘗人不同。大概參禪人貴要生死心破;生死心破,不見有生死病苦,可得生死病苦全體覺相。故玄沙云:『亡僧面前便是觸目菩提。』既是觸目菩提,且道無聲兩三日甚處去也?莫是燒了、化了麼?莫是不生不滅,去了麼?」遂卓拄杖,云:「還見麼?」下座。

師過秀水,孝子金善鎔等為先君玄石公請對靈小參。「秀水年年秀,青山歲歲青,秪因人不覺,剛自見遷更。」以拄杖敲淨瓶云:「擊碎蟠桃核,方見舊時仁,急薦取,好惺惺,頓證無生地,高登安樂城,崇成無漏業,端坐寶蓮心。」復敲一下云:「還見麼?」下座。

為祝公懶庵居士對靈小參。「生死去來全體現,陰間陽世本無邊。所以道: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只因離於不離、隔於不隔,遂乃見倒惑生,妄生分別,於無生見生、無滅見滅,隨境有無,心存取捨,遂致輪迴不息。」乃以拄杖指靈几云:「直須當頭點破,管教全體顯現,一念嘗光現前,永證不生滅地。所謂:無嘗生死法,與我不相干,若能如是解,不用哭蒼天。正恁麼時,高超物表立命安身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千峰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

除夜小參。「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撞到今宵極,個中極處體全彰,殺活全承此恩力。是以古喻,爾我臨命終時,眼光落地底時節;眼光既落地,耳光亦落地、鼻光亦落地、舌光亦落地、身光亦落地、意光亦落地。六光既落地,則無見聞覺知之情,何有聲、色、觸、法之翳?淨裸裸、赤灑灑、清寥寥、白滴滴,一片本地風光,一著本來面目,到個裡所作俱息,無佛道可成、無眾生可度、無生死可斷、無涅槃可證。然後,天是天、地是地、僧是僧、俗是俗,於者一片地,都來沒干涉。雖無干涉,瞞他一點不得;雖瞞不得,不假思議之心,全憑者片本地風光靡所不周、靡所不遍。所以道:日應萬緣而不撓其神,千難殊對而不[4]干其慮。正當恁麼時,除夜分歲一句作麼生道?白雲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便歸方丈。

解制,小參。「覿面分付尚涉廉纖,直下承當猶存情識,玄機獨唱截斷眾流,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事不獲[5]已,放一線道,開第二義門。三月結制,掛起缽囊,放下複子,便作安居。今朝解制,著卻草鞋,擔卻擔子,便為行動。殊不知天童者裡日日著草鞋、日日擔擔子,未嘗向諸人道安居行動。諸人若會,時時安居之地、事事出身之路,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設若兩頭不涉、中間不立,又有甚麼恁麼不恁麼、得與不得?正當諸人分中如何通信?莫是拳一拳、掌一掌麼?莫是打一棒、喝一喝麼?莫是彈一彈、豎一指麼?莫是說道理、呈見解麼?莫是總不恁麼以坐具拂一拂便行麼?如此者總是依草附木。」良久,云:「須知自有沖天志,莫學他人行處行。」

孝子何通遇、通理薦親請小參,云:「今日陞座,蓋因二孝子先考行素何公存日,怒其家人假託三寶,以嗔心加毀觀音像於坑廁故,二孝子乞山僧陞座,對眾發露,為先考懺悔。二孝子既發此孝心,不惟佛菩薩慈悲,即行素何公亦皈依三寶。所謂子孝則父必慈,然而山僧不須別說,即舉觀音妙智之力,令行素何公證此妙智,則因地而倒還因地起,豈止懺滌罪愆,亦可與觀音菩薩把手共行。」遂舉起拂子云:「者便是觀音妙智之力,若喚作拂子,即不能證妙智;不喚作拂子,亦不能證妙智;若不見拂子、亦不不見拂子,即見性空。見性既空,眼不緣色;聞性亦空,耳不緣聲;乃至分別亦空,意不緣法。所謂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脫,然後即見一切眾生皆隨境顛倒、隨情造業、隨業受報,三界昇沉無有休息。如是,發同體之悲、興無緣之慈。所以道:聞性空時妙無比,思修頓入三摩地,無緣慈力赴群機,明月影臨千澗水。」擲拂子,下座。

結冬小參。「千結制、萬結制,只為求法嗣;千安期、萬安期,無非以悟為期。悟則事同一家,可與佛祖把臂共行,續佛慧命,傳祖心燈,盡未來際相續不斷,茲衲子之所當立志之事也。六祖云:『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萌,頓悟花情[6]已,菩提果自成。』且道作麼生是頓悟花情底意旨?從上來悟者甚多,呈悟者亦不少,總之,不若當時歸宗會下有個智通禪者,忽然半夜起來大喊云:『我大悟也,我大悟也。』宗喚來問:『汝道大悟,悟個甚麼?』通云:『師姑元是女人做。』者個便是頓悟花情[7]底樣子也。雖然如是,丈夫自有沖天志,莫向他人行處行。」復云:「茲因王居士求子嗣故,老僧舉結制求法嗣之所以然,求法嗣之定不虛,求子嗣者必然有。正當恁麼時,甚麼人證明?」卓拄杖一下。

解制,小參。「結制只得兩個月,老僧無福沒飯喫,普請諸人各各行,大丈夫兒當自立。從門入者非家珍,諸人莫蓄粟米粒,樹凋葉落露金風,脫盡皮膚赤骨𩪸個事人人本具然,到底不從他處得,一任諸方玄又玄,莫教污卻本來質。祖師西來無別事,討個人兒不受惑,老僧如是恁麼道,諸人分上沒交涉。只如諸人分上又作麼生會?」卓拄杖,歸方丈。

孝子鍾鴻穎等為令先君紫符公請對靈小參,云:「夫道也,聖凡同體、生死一如,只緣不了,以致隨境生情、隨情造業。隨業緣故,三界昇沉,受報好醜。」以拄杖敲[8]几云:「若向者裡回光返炤,棺木裡眨眼,便乃脫死超生,剔起便行,管取十方自在。自在也,天堂尚不住,地獄豈能留?千人萬人羅籠不住,百千境界轉變不得。應同體悲,為如來使,普現色身,隨處作主;興無緣慈,導利群品,同成正覺。正恁麼時,歸根復本一句作麼生道?盧舍本身纔獨露,豁開正眼絕纖塵。」

施主請小參。「三世諸佛、六道眾生皆是摩訶般若,先光未發時,無佛、無眾生,消息從甚麼處來?只因一念心生分別,遂見有佛、有天、有人、有修羅、有畜生、有餓鬼,有冤、有親,有逆、有愛,有男、有女,有心、有性,有玄、有妙,有煩惱、有涅槃……,乃至有行、有住、有坐、有臥,有語、有默。若也一念回光返炤,明見本來面目,遂見三世諸佛也是者個面目、天也者個面目、人也者個面目、阿修羅也者個面目、畜生也者個面目、餓鬼也者個面目……,乃至冤也者個面目、親也者個面目、逆也者個面目、愛也者個面目、行也者個面目、住也者個面目、坐也者個面目、臥也者個面目、語也者個面目、默也者個面目。既皆者個面目,喚作佛不得、喚作天不得、喚作人不得、喚作修羅不得、喚作畜生不得、喚作餓鬼不得、喚作煩惱不得、喚作涅槃不得、喚作心不得、喚作性不得、喚作玄不得、喚作妙不得、喚作是不得、喚作非不得……,乃至喚作行不得、喚作住不得、喚作坐不得、喚作臥不得、喚作語不得、喚作默不得、喚作冤不得、喚作親不得、喚作愛不得、喚作逆不得、喚作凡不得、喚作聖不得。既皆不得,一道平等,浩然大均,上無攀仰、下絕[9]己躬。畢竟天人群生類皆承此恩力,既承此恩力終不落虛,可以超聲越色、離見絕聞,坐斷是非頭,語默絕消息,不求超生、不求證滅,無欣無厭,淨裸裸、赤灑灑,全體與麼來、全體與麼去,通身無影像,處處絕行蹤。所以道: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真實說時聲不現,正體堂堂沒卻身。正當恁麼時,秪如孝子鍾大向追薦先妣朱氏,又作麼安身立命?還委悉麼?彌陀元不異,秪者是西方。」拈拄杖下座。

小參,僧出作禮,師便打,云:「靈山話月,曹溪指月,天童一味掉棒打月。若也見月忘指,方見棒頭落處,無事不畢。所以道:見月休觀指,歸家罷問程。古人見人不會,不得[10]已下個註腳,云:『若喚作棒,入地獄如箭射。』或舉杖云:『喚作拄杖即觸,不喚作拄杖即背;喚作山河大地即觸,不喚作山河大地即背;乃至喚作一切聲即觸,不喚作一切聲即背。』秪要人向拄杖頭邊默契默運,向聲色頭上坐臥、聲色頭上安開,不被一切聲色之所籠罩、一切聲色之所回換、一切聲色之所擺撲,始得自繇。既得自繇,則臨命終時定得自繇,不被業識之所回換,則生死輪迴息矣。縱聞十方佛祖老和尚出世亦如色等、說法亦如聲等,則不被佛祖老和尚舌頭之所籠罩、之所回換、之所擺撲,方滿佛祖老和尚出世之本懷。故曰:『祖師西來,覓個不受惑底人。』方始自信臨濟大師云:『少信根人終無了日。』秪如自信之人於世、出世法中如何行履?百花叢裡過,一葉不沾身。」

葉進晟、進昱為先君君錫公請對靈小參。「生死無二相,去來沒兩人,秪因自不覺,逐色與隨聲。逐色、隨聲也,捉一放一,心如猿猴,茫茫無據,遂致三界六道去來不息。」以拄杖點靈几云:「我今為你當頭點醒,自知無滅無生;覿面提持,管取自繇自在。自繇自在也,不為業識之所牽;無滅無生也,永證金剛之固體。正當恁麼時,立命安身一句作麼生道?直教兩腳捎空去,鼻孔依前搭上唇。」

大理元沖錢居士祈嗣請小參。「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要人回光徹見正體,越死超生、絕情離識,覿體現前,嘗在其中,則無纖毫情欲之所流注,那有妄生妄死之輪迴?然後推[11]己之餘力可以及物,不妨普現色身,同類引導,共登正覺,是諸佛出世之本懷、祖師西來之大意、菩薩所行之願力。茲因錢居士述伊令郎將亡之際云:『天童,天童。』復云:『我念天童則病痛皆無矣。』後復夢告云:『我今天童削髮,三年還來。』故今居士親賚淨財入山修供,併命山僧陞座,舉揚此段因緣,與大眾證明,擬欲此子還去。山僧昨對云:『只恐令郎托生,非為嗣續之故,蓋來勸化居士。何故?父子之間更無二人,可謂至親至切至痛處,忽然一刀割斷,故感居士頓發大心廣行佛事。雖然據伊親言出親口,又且親夢告,何必山僧勸發而去?或者,待居士信力既堅,不妨再來同事。如龐居士云:「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豈不是一番希有事故?山僧勸居士於此山作一延壽堂,井藥物之需,以安遠方雲水之病者,得於病中安心,一味圖出生了死。或於[12]己有餘力,可以入生出死作大權方便,不妨便請普現色身,引導同類同歸正覺。』如前所云。雖然,亦須量力而行,不則自救尚不可,豈可救人乎?所以古人問古人云:『明知生是不生之義,為甚被生死所流轉?』答云:『其力未克。』且作麼生是其力?」良久,云:「全憑者個威光,不在別處流轉。」下座。

晚參

師舉:「德山晚參云:『德山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禹門今夜即不然,與諸人答話去也。」驀拈拄杖云:「有見義勇為者速速出來,與禹門拄杖子相見。」時後堂聳身作問訊,師驀頭與一拄杖,便轉身,拽拄杖,歸方丈。

晚參。「垂萬里鉤駐千里烏騅,布漫天網打衝浪鯤鯨,乃從上[13]已來之垂制、萬世不易之宏規。若夫有時全身擔荷不顧危亡,有時轉身吐氣意句皆足,是衲僧本分底消息。禹門昨晚入草求人,幸有後堂出來承當,不致禹門失利,今晚再拖泥水,要驗轉身吐氣底意。」乃顧後堂云:「秪如昨晚相見底意,與尋嘗相見是同?是別?」堂即出眾,對而問訊而立,師云:「若道是同尋嘗,未嘗眼盲,難道不曾相見?又烏用特特出來相見。若道是別,且如何是別底意旨?試說出來。說得分明,禹門分半院與你住;若說不分明,只是個承虛接響漢。」語未絕,堂退身,咄一咄而出,師云:「恰是個承虛接響漢。」

晚參,云:「今宵正是正月半,家家點起上元燈,禹門院裡家風別,卻將吹滅暗中行。」遂吹息燭,下座,佇立云:「眾兄弟還見麼?若也見得,則諸暗相永不能昏;若也未見……」高聲喚侍者云:「移皮燈籠來,引大眾過堂喫茶去。」

晚參。「纔然昨日,又是今宵,流光電速,人亦隨遷,當勤精進,如救頭然。」驀拈拄杖云:「穿卻諸人鼻孔,換卻諸人眼睛,還我救底頭來。」擲拄杖云:「大眾委悉麼?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平地上死人無數,切莫停囚長智。」便起身。

晚參。「茲當六月初七夜,衲子聚頭將畢夏,霹靂天風忽地來,草菴卸下琉璃瓦。且道是何宗旨?」喝一喝。

晚參。「開爐恰三日,那事全然沒消息。有消息,寒者寒兮熱者熱,忽然寒熱兩忘時,試問諸人是何物?」良久,喝云:「不煩久立。」乃歸方丈。

晚參。「一年三百六十日,今日是最後一日;一年三百六十晚,今晚是最後一晚;四千三百二十時,此時是最後一時。世間一切人,自新正一日起首,所作所為到此俱息,惟只打辦度歲過年,謂之臘月三十日夜。古人多以喻爾我出家人到生死交會之際,從前所參所學、所知所解都用不著,唯只度脫生死而[14]已。然欲度脫生死,但能度歲過年,度生死在其間矣。且作麼生是度歲過年底句?今晚一覺睡,來日是新年。」便歸方丈。

晚參。「今晚老僧出來無他,蓋為今晨上堂,謂人人有條拄杖,末云拄天拄地無人會,收攝肩來力荷歸。恰似老僧獨收了也,於諸人分上了無干涉。雖然,若據者條拄杖,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出世,不敢正眼覷著,覷著即錯。如是,則諸人拄杖子畢竟在什麼處?若會得,卻來方丈裡通個消息。」遂轉身歸方丈。

晚參。「今宵臘月三十晚,無論貧賤與富貴,都來無事掛心頭,一味打辦度年耳。古人以喻爾我林下人一生參學,到臨命終時亦一味只要度生死且如度年。人人知道來日來年相見,秪如臨命終時,死了、燒了,又向何處相見?」良久復云:「死了、燒了,向何處相見?」乃起身出堂。

入堂

新建彌勒內院,安禪眾入堂,舉:「仰山夢升彌勒內院,見堂中諸位皆足,唯空第二位。仰山就位而坐,眾中一尊者出云:『今當第二位說法。』仰山即出,白槌云:『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謹白。』於時眾皆散去。仰山舉似溈山,溈山云:『子[15]已入聖位。』今日悟上座入堂,不待汝等舉白,卻自打鼓要說。」遂舉起扇云:「喚作扇子則觸,不喚作扇子則背。」良久,眾佇立,師云:「悟上座命蹇,柰我幻有老人去世,無處舉似得、無處說得。既無處舉得、無處說得,則無有人證明得。姑待眾兄弟有個會處互相證明。謹白,珍重。」

入堂。「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且既目前難睹,在甚麼處?」以拄杖指云:「三條椽下,七尺單前,欲知大道真體,人人各自摸取。」便歸方丈。

入堂,與眾向火次,云:「當初趙州和尚道:『老僧三十年前在南方行腳時,於火爐頭有個無賓主話,直至如今無人舉著。』老僧今日得得入來舉,眾中有證明底試證明看。有麼有麼?」良久,眾無出,師云:「恁麼則悟上座失利。」遂歸方丈。

入堂,佛乘等請開示心、佛、眾生之旨,師云:「古人道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者,大端離心外別無有佛、眾生可得,離佛外別無有心、眾生可得,離眾生外別無有心、佛可得,一體三名、三名一體。然據老僧看來,即今要且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眾生,復乘個甚麼?」乃翻倒几案,歸方丈。

弘遠禪人送壽昌和尚語錄,師讀至自慶云:「倏爾沾嘗曹洞水,似酪涼心。」遂持入堂,謂眾云:「此老正如鼴鼠飲河,豈知大鵬劈海?老僧若見他恁麼道,劈脊一棒,使伊和心嘔出,然後更與一棒,乃云:『前一棒即不問諸人,且道後一棒是賞伊?罰伊?』若解斷得,是克家之子;設作甘與不甘,非吾種草。」

[16]入堂,舉:「《圓覺經》:『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且道釋迦老子在甚麼處作活計?」一僧云:「某甲不然。」師云:「好個不然,秪是你不知落處在。」僧向前作禮,云:「和尚如何?」師便打。

普請次,師入堂中,見有數僧,因問:「汝等為甚麼不去?」有者道:「昨上山[17]刺破腳,故告假。」有者道:「寒熱,故告假。」師云:「正當劍樹、刀山、鑊湯、爐炭、寒冰地獄時,閻羅老子斷不容告假、夜[18]叉獄卒斷不容告假,向甚麼處告假?」僧俱無語,師云:「恁麼則苦未有了日在。」便出堂。

室中開示

僧室中求開示,師云:「汝且去。」僧行三五步,師喚回,云:「會麼?」僧云:「不會。」師云:「汝是何處人?」僧云:「嘗熟人。」師云:「汝父母未生前是何處人?」僧無語,師云:「汝父母未生前與嘗熟人相去多少?」僧云:「不會。」師云:「汝且去,會會來。」

行昭胡居士求開示,師云:「吾嘗於此切。古人云:『參禪無秘訣,只要生死切。』猶是第二頭話者,吾嘗於此切,纔是透底話,你去體會切字,自然得個透底處。」士云:「作麼生會?」師厲聲云:「吾嘗於此切,者等會去。」

善信求開示,師云:「汝為何來?」云:「弟子不為別事。」師云:「何為不別事?」云:「為修行故來求開示。」師云:「修行也是別事,做買做賣也是別事,乃至虛空天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以至父母、兄弟、妻子皆是別事,如何是你不別底事?」云:「弟子不會。」師云:「汝去會不會底來。」

室中僧禮拜,云:「某甲初發心,乞和尚開示。」師云:「初即且置,心從甚處發?」僧無語,師云:「汝且去究取心起處,便是心倒斷處,即是明心處。」

僧乞示做工夫,師云:「我者裡沒有甚麼工夫做,只要抬樹、抬石、挑磚瓦、挑柴、穿衣、喫飯、屙屎、放尿、至於行住坐臥,秪是不可喚作抬樹、抬石……,乃至行住坐臥,亦不可喚作工夫。你且道喚作甚麼?」僧云:「未審如何下手。」師云:「拄杖子不在,你自去打三十棒。」

偶言

師一日與西堂妙行居士求如圍爐次,妙行舉解山論格物云:「格是格去物欲。」師云:「他見如此,你又若何?」妙行云:「格字可作體字看否?」師云:「似即似,只成了兩個。」妙行云:「師又如何?」師云:「不妨為汝問著。」求如云:「當時妙喜答子韶云:『今人但知格物而不知物格。』好個物格,因何子韶不能當下領取而又求個樣子?」師云:「你卻如何?」求如云:「今日天寒。」師云:「何不脫體道一句?」求如云:「和尚如何?」師即起去。

一日妙行舉:「月川法師不信無情成佛,和尚如何道?」師云:「我亦道無情不成佛。」行云:「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何故無情不成佛?」師云:「待有情成佛,無情亦成佛。」行指桌云:「和尚如今[19]已成佛,因何還有者個在?」師云:「你作者個會麼?」行云:「和尚不作者個會,卻又如何?」師乃掌之。

南嶽僧玄印、鼓山僧復一津二,至天童室中,並告師云:「諸方謂和尚只得一橛頭是小法,大法未明在。」師笑云:「老僧唯秪一橛,誠不知別以何為大法?然從上祖師多繁且置,第恐釋迦老子亦只得一橛,大法亦未明在。」三僧愕然,師云:「不見他道: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裡轉大法輪耶?」乃自證偈云:「諸方門庭家業盛,老僧一橛打人惺,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

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四終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干【CB】,【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几【CB】,儿【嘉興】
  9. 【CBETA】己【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己【CB】,巳【嘉興】
  12. 【CBETA】己【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入【CB】,人【嘉興】
  17. 【CBETA】刺【CB】,剌【嘉興】
  18. 【CBETA】叉【CB】,乂【嘉興】
  19.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A158《密雲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2-03。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