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十二
讚
接引佛
出山相
文殊
普賢
觀音
大悲菩薩
三大士
出山大士(寶印禪人請)
達磨渡江
達磨(石簣陶公請)
又(金如居士請),
高峰禪師(憨石禪人請)
玉芝禪師(碧印上人請)
抱璞師摹禹門和尚真。懇師云:「求師兄寫得七八句。」師云:「一句也沒有。」云:「就將『一句沒有』為題。」師乃書云:
復寫七八句
又(洞如禪人請),
雲棲和尚(涵炤禪人請)
雲門湛和尚
三際法師
靈鑑法師
題萬行禪人像,千如諸居士請。
題錢元沖公子像
題冶堂孫居士像
題抱嬰李居士像
題聖緣唐居士像
德公[1]祁居士乞題尊翁夷度居士、尊堂王氏像。
自題
又
破山明請
費隱容請
朝宗忍請
萬如微請
木陳忞請
石奇雲請
牧雲門請
林野奇請
禹門大眾請
佛音智請。
其侍者請
還源禪人請
洞如禪人請(自像旁附)
恒證禪人請
清庵禪人請
友慈禪人請
白山布禪人請
無為禪人請
元真禪人請
啟侍者歸省[3]母乞題
道生禪人請
本一禪人請
會心禪人請
定水禪人請
禪人請
君伯張居士請
仲華李居士請
金如王居士請
淳甫程居士請
敬橋張居士請
清白黃居士請
明道崔居士請
冶堂孫居士請
定甫萬居士請
介子黃居士請
昇宇柳居士請(法名通中)
爾保程居士請
鳳階謝居士請
葉道婆請
佛事
彌勒佛像成,眾請開光,師至座前,以拄杖指云:「大眾!者老漢[8]已開平等眼光,普視諸人了也,諸人還識普視的意麼?若識得,便知古人道:『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若不識,老僧為諸人一時點出。」遂以拄杖打散。
施主塑韋馱菩薩,入山請師說法。有僧作禮,師便打,乃云:「韋馱功德叵思議,覿面令人念不生,渾身化作降魔杵,永護正法鎮長行。」
西澗新橋成,師引眾發步,有僧請說法,師云:「過那邊為汝說。」過了,復云:「過者邊來。」乃云:「者邊過那邊,那邊過者邊,兩邊曾不住,中流亦不停。正當恁麼時如何?把手勸君行不得,惟人自肯乃方親。」
掛板,師托板云:「叢林號令,佛祖鉗鎚,今朝懸向堂前,輕輕擊著,直令人人頓斷命根。雖然如是,更有一人,且道具何面目?高著眼始得。」
為通亮起龕,以拄杖擊云:「通亮!通亮!曾對我呈伎倆,即今恐汝忘之,助汝三下。」拄杖復擊三下,云:「直須信腳而行,莫管人間天上。」乃轉身,卓拄杖引之而出。
為豁然師煆骨,以火炬指骨云:「縱然皮膚脫盡,白骨也須火[9]鍛,惟我師弟豁然,卻具者般體段。」復以火炬打圓相云:「大眾會麼?」攛下,云:「看。」
為亡僧起龕,以拄杖卓龕,云:「來無一物,去何罣礙?信腳便行,管取自在。」復卓三下,轉身引之而出。
為亡僧舉火,舉起火炬,云:「光焰焰、淨裸裸,南北東西,無可不可。」復打圓相,云:「會,則遍界分身;不會,與你把火。」
為守元師入塔,以杖指塔,云:「盡十方世界,是個無縫塔。」復敲塔門,云:「且道者一縫作麼合煞?」以手舉靈骨送入,云:「請師兄塞卻。」
為法天舉火云:「生來死去在其中,南北東西無處躲,法天!法天!還知落處麼?若也未知,助你一把火。」乃攛火炬云:「管教觸處光生。」
為迴泉講主起龕,以拄杖卓龕云:「迴泉師!迴泉師!來無所從、去無所之,末後一著,脫體無依。」復卓云:「迴泉師!迴泉師!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復卓一卓,拽拄杖引之而出。
舉火云:「隔墻見角,便知是牛,隔山見煙,[10]已知是火。而今對眾相舉,且道是個甚麼真實告報?諸人切莫當面蹉過。」遂攛下火炬。
為景西起龕,以拄杖卓龕三下,云:「景西!景西!葉落歸根,仰手覆手,木馬翻身,泥牛解走。」復卓三下,引之而出。
為亡僧舉火,拈炬云:「般若大智,如大火聚,舉示諸人,急著眼覷。」攛下炬,撫掌云:「還見麼?」
為乘白舉火,舉起火炬云:「乘白燒化,密雲舉火,呈示大眾,無可話墮。」攛火炬云:「雖然如是,直令徹骨透光明,十方世界無處躲。」
為通載殮棺,舉杖卓柩三下,云:「通載!通載!也不管你修行歲長、出家日短,秪要汝自不昧。所以玄沙和尚云:『亡僧面前正是觸目菩提。』既是觸目菩提,定非生死出入之相;既非生死出入之相,不惟能向棺木裡瞠眼,管取十方自繇自在。正如達磨大師葬於熊耳山前,卻解移隻履西去。雖然如是,丈夫自有沖天志,莫向他人行處行。」復卓拄杖三下,云:「切須記取。」
為青州佛實舉火云:「鄭州梨、青州棗,萬物無過出處好。實禪人還知麼?若知出處,便解當處出生、隨處滅盡,不見有生死去來之相,從來寸步未嘗移,那涉山東與山西?若猶未知……」攛火炬云:「老僧助汝一把火,炤徹面門離處所。」
為覺臺下火,以火炬指云:「覺臺!覺臺!老僧直指:汝火不能燒、水不能溺、棒不能傷、刀不能斷,汝還信麼?若信不及,老僧助汝一把火,令汝迴光自看,便見刀下、棒下、水裡、火裡皆是汝全身之地、遊戲之場。所以道:『鑊湯爐炭橫行,劍樹刀山直上,我儂聞說忻然,獃漢攢眉惆悵。』」遂攛下火炬。
為超聞下火,以火炬指云:「超聞!超聞!千做萬做不離者個,我今助汝一把火,令汝覿面相見,南北東西信腳行,天堂地獄如梭過。」攛下火炬。
為無拘發龕,以拄杖卓龕云:「無拘!無拘!生死俱虛,自領而去,頓證無餘。」
為行修起龕,以杖打頭,云:「行修!行修!莫住莫休,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但恁麼領去,管教自在自繇。」
為了明舉火,以火炬指云:「了明!了明!何不了明,卻要老僧舉火燎汝面門?然則老僧既滿汝願、遂汝心。」乃攛火炬,云:「汝當於此火光三昧證全身,盡未來際無盡燈。」
為正間化主下火,舉火炬云:「生時為眾竭力,死卻要老僧燒。全體光明自圓炤,十方佛國任逍遙。」
為佛音上座舉火云:「佛音!佛音!個個皆吟。所以道:『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我今更助一把火,保汝光中恣饒舌,盡未來際嘗宣明。」
為弘濟舉火,以火炬指云:「弘濟!弘濟!本分一著,無生死相,豈屬久修、初學?只貴大丈夫當頭領略。我今助汝把火,令汝烈焰光中全體現,任運騰騰嘗自樂。」
為無疆闊下火,以火炬指云:「行闊!行闊!當據自得。初無疆畔,豈間南北?雖然,我今更助把火,令汝獨步大方,在處充塞。」
為玄素發龕,云:「玄素!玄素!不若自悟,任汝縱橫。」復擊云:「莫行別路。」
為下院主涵炤舉火,秉火炬云:「你炤我、我炤你,彼彼相炤為嘗住。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嘗住。若於事上覷即疾不然,向意根下卜度則不相應也。」遂攛下炬,云:「還會麼?但能火裡現全身,普與法界同一夥,無滅、無生、無去來,靈山一會豈有墮?」
為行旨起龕,以拄杖打頭,云:「行旨!行旨!老僧為汝直指,莫認一切處為止,自脫一切生死。」遂轉身。
雜著
題《華嚴經》(本梵禪人請)
汝寫底是赤,我寫底是黑,且如黑赤[11]已前是個甚麼本?梵禪人若覷得透、見得徹,不唯八十一卷《華嚴經》,乃至一大藏教,皆是錯下名言,妄生分別。
題曰睿程君小像
夫題者,名之也;名者,名其形也。名其形者,形不能形也;形不能形者,其形虛也,況其名哉?矧曰「小像」,又曰「影像皆非本質」之謂也。若夫題其影而不題其本,可謂影之猶影,轉轉逐末而莫之反,余不能影上生題而復顯其形。形也者,於父母生之也。且夫未出母胎,男也、女也俱弗得而知,弗得而知者名弗得而立也。若反至夫父母未孕之前又何狀哉?君若向父母未孕之先狀其像來,余亦向父母未孕之先為君題。
題驥超[12]祁居士醒庵後
驥超居士自題醒庵,蓋為午睡計也。當見正睡著時,無夢、無想,主在甚麼處?為醒庵,則自不生動、靜等見,故曰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若見有動、靜等相者,正於主外作夢想也。
先覺宗乘序
辛未春,海昌黎眉居士訪予姑蘇北禪寺,出所刻從上在家大老得單傳直指之旨者,目曰「先覺宗乘」,以序首命予,予以生平不善文字力辭之。復移書更索,予不得[13]已,因翫「先覺宗乘」四字[14]已為萬世不易之定論、千載不摹之弘規。何也?先哲不云乎:「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但先覺雖覺後覺,後覺若不覺,安知先覺之覺趣?故茲刻也,其因自覺而感先覺,所謂後覺效先覺者也。既因先覺以自覺,復將斯覺以覺後覺之覺,是則自覺覺他,覺覺相承,如燈燃燈,燈燈續燄,豈不謂千載不摹之弘規歟?雖然,寒則知寒、熱則知熱、饑則知饑、飽則知飽、尿來便撒、屎急便屙,阿誰不覺而待覺耶?正值不寒、不熱,不饑、不飽,無屎、無尿時,還覺也無?若向者裡開隻眼,便見山僧一條棒,棒棒俾人徹骨徹髓;其或未然,更看血淋淋。」
五家語錄序
五家語者,自達磨西來至六傳再四世,法遍中華,禪備眾體,機語不一,無心而分自成五家,故謂溈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然機用雖似五家,無非直指之旨。黎眉居士刻茲語錄,可謂承上啟下、先後包含。閱是語者,可盡五家差別之元,以明自[15]己差別之智,總歸當人[16]本地風光,全機大用;出於文字之表,則誰見有五家兒孫?空王佛、田厙奴以至狐狼野干到來,總與三十棒。為甚如此?者裡放過即不可。
教外別傳序
老僧嚮讀大慧語,見拈水潦和尚因緣,謂潦纔舉揚便賣弄者,一踏云:「自從一喫馬師踏,直至如今笑不休。渠又何曾有峰巒疊翠、澗水潺湲、岸柳含煙、庭花笑日、鶯啼喬木、蝶舞芳叢底說話來?」古今洪詞便利無過此老,看他恁麼舉示,則不專在言句尖新,唯貴提其至要而[17]已。云何至要?不見他室中問僧:「德山見僧入門便棒,臨濟見僧入門便喝,雪峰見僧便道:『是甚麼?』睦州見僧便道:『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者,四個老漢還有為人處也無?」僧云:「有。」大慧云:「劄。」僧擬議,大慧便喝出。遵璞聞之,忽然脫去從前惡知惡解,遂成個灑灑地衲僧。又,鼎需入室,大慧問云:「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當恁麼時如何?」需擬對,大慧以竹篦打三下,需忽大悟。又,大悲閑長老入室,大慧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閑云:「扶不起。」大慧云:「扶不起是什麼人?速道速道。」閑擬對,大慧便打,忽然大悟。可見棒喝急切,要密開人正眼、脫人情解,無過此也。所以老僧生平不解,打之,▢唯以條棒一味,從頭棒將去,直要人向棒頭拂著處豁開正眼,徹見自家境界,不從他得,迥出教內教外名言,則方知黎眉居士所集從上佛祖機語決定不是文字,方能撩起便行,羅籠不住、呼喚不回。直饒如是,只堪自了。若論戰也,各各力在轉處不滯玄妙理致,一味活捉生擒,向上全提本分一著,超佛越祖,獨脫單行,縱奪自繇、殺活自在,能治一切名言,不坐死地、不瞎人眼,方堪利[18]己利人。其或未然,且向者冊子上東覷西覷,忽然覷著,卻來老僧手裡請棒喫。既是覷著,因甚卻要喫棒?還有緇素得底麼?若緇素不出,且莫輕擬棒喝著。
宗門崇行錄序(驥超[19]祁居士請)
《宗門崇行錄》者,蓋據從上大徹大悟、大休大歇、真踐實履大人之行也。正不比夫今時未徹法底源不知休歇,而搖尾乞憐,欲狐假虎威,靡所不至,難可勝言,以至謀處所、妄作師範,致其傍觀輕視,竟不思古人謂:「干犯名分,污辱宗教。」伏願後之有志欲繼先宗續佛慧命者,莫效此等流,必期徹證真踐,直待龍天推出,自然果熟香飄。某若狂言,定招拔舌犁耕。是為序。
行狀
師諱圓悟,號密雲,俗姓蔣氏,嘗之宜興人也。甫離褓抱,氣度莊凝,不妄言動,終日兀坐儼若思。六歲入鄉,較不甚受讀,惟好作大書。八歲興世相無嘗之感,恒誦佛號。稍長事耕穫,偶得六祖壇經,時釋鋤而觀之,始知宗門向上事。一日過山徑,忽見積薪,恍然有省,於是管攝心意,令昭昭然,終日如是。年二十九,安置家室,父曦率禮幻有傳和尚——今諸方所稱龍池者也。
師事龍池,躬任眾務,備嘗勞苦而不廢參究,但覺心境對立,與古人「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語不能契合,因請益於龍池,龍池云:「汝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更無別語。」後屢請益,惟遭罵詈,師慚悶交感以致危疾,二七日方蘇,遂稟龍池掩關。一日,龍池過關前,話及有心、無心之旨,龍池云:「汝既有心,把將心來。」師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龍池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無既非,無自心耶?」師復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無皆自心;有無皆自心,無心無自心。」龍池云:「今日張渚買兩把青菜來,無個大蘿蔔頭。」師云:「某在關房不知,謝和尚三拜。」龍池云:「終未大悟在。」掩關千日時,與龍池往復諮酬,當機弗讓,而龍池卒未之許也,師亦自以為恍惚,未得安穩。一日過銅棺山豁然大悟,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又密舉前所會因緣宛爾不同,時年三十有八矣。
先是龍池入都門,命師監院務,至是,師偕昆季北上省龍池。龍池問:「老僧別汝等三年,汝等有新會處麼?」師即出云:「有。」龍池云:「有甚麼新會處?」師云:「一人有慶,萬民樂業。」龍池云:「汝又作麼生?」師即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龍池云:「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便出。一晚,同眾入室,龍池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汝作麼生會?」師便出,龍池云:「此子如傷弓之鳥,見弓影便行。」一早,在室中與龍池語話出,喫粥次,眾問:「說什麼話?」師便翻倒飯桌。又一日侍立次,龍池云:「忽有人問汝,如何秪對?」師豎拳,龍池亦豎拳,云:「老僧不曉得這是甚麼意思。」師云:「莫道和尚不曉得,三世諸佛也不曉得。」龍池云:「汝又作麼生?」師便喝,龍池云:「三喝四喝後又如何?」師即連喝退身,龍池云:「宛有古人之作。」師復喝。又值中秋,呈偈云:「為愛中秋夜月精,與人同樂稱人情,萬億州都皆普炤,一人舉首一輪明。」龍池云:「不多不少。」復書一紙云:「檀越送得月餅兩個,師徒侍者五人,一個分作四分,剩底付與老僧。」師掇一個便行。
一日龍池索師行實,師錄呈,龍池閱竟云:「[20]已有半部語錄。」師接而火之。又一日,龍池囑師南還,師因為兩浙遊經會稽,陶石簣太史延居護生庵。龍池歸禹門,召師還問云:「汝數年來曾見甚麼人?」師頓足,復以手拍膝而出,龍池云:「在外數年,一些氣息也無。」師云:「和尚疑即別參。」一日,龍池陞座,召師前,舉拂問:「諸方還有者個麼?」師震威一喝,龍池云:「好一喝。」師連喝歸位,龍池顧云:「再喝一喝看。」師即出法堂。龍池下座,師隨入方丈,作禮云:「某甲適來觸忤和尚。」便出,龍池即安師西堂位。
次一日,龍池撾鼓集眾上堂,付師衣拂,師固辭,龍池詰之,師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載,然後可行則行、可止則止耳。」又一夕,龍池召師及報恩修禪師入室云:「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裡,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復呈偈云:「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龍池目之大笑,師亦接而火之。
龍池示寂,師棲于柩側,三易寒暑。萬曆丁巳,眾請開法于禹門,時儕輩易視之,一聞舉揚莫不屈服。既而登匡廬,度夏於袁之泗州寺。
有僧自天台跡師至,袁為萬年諸山請師住通玄寺。師初欲投閒,又念付託之重,幡然就之。
師至通玄,相依衲子十數輩,多正因之士,師寅夕煆煉,有開發者。
天啟甲子鹽官蔡君子穀請師主金粟山廣慧寺,眾滿三千指,是時宗風大振,學徒踵至,遂滿七百有奇,而超然神駿不可控抑者多出于席下矣。
崇禎庚午,赴閩川黃檗之請,辛未主阿育王寺,既而寧波司理黃公端、伯邑侯王公章、暨諸紳士請主天童寺,而鹽官諸紳士請再主金粟,兩郡交迎,師決于眾,眾譁然欲天童也,師遂赴天童,是時龍象雲集又倍於金粟矣。
師嗣龍池,于臨濟為三十世接人,無論初機、積學,惟據令而行,故席下英人傑士往往脫穎而去。至于吳、越、閩、楚名公鉅儒慕師宗風,或晨夕隨侍、或尺素相通、或邂逅咨請,得師激發,無不虛往而實歸,宗藩勳戚仰師德者懷香參扣,而齊、魯、燕、趙、及殊方異域之士亦憧憧不絕也。
師主法二十有五年,以本分接人,終始不易,間有執杜撰之解起而相角者,師一一究詰,以明厥旨。門人中有付拂者,早離師席,未盡其妙,于本分外別生枝節。師諄諄誨之不聽,則出闢書判說,且欲擯之,不以受囑而少假。又其徒著五宗救,師出闢妄救略說,後有人求師勿行,師不許。
若士大夫意見不同,雌齬其間,師不為勢值而遷就。有形于文字者,師亦往復折之不少憚。蓋師用本分鉗鎚,學者難以湊泊,而道理知解之言、穿鑿奇巧之說易于惑人,受其惑者,往往至于失正知見。師為此懼,不顧嫌怨而披駁之,以故有勸師弗較者,師不聽,曰:「存吾說于此,以俟天下後世之明眼人耳。」然而屢經闡揚,厥旨亦大暢,疑者終信、叛者終服、忌且謗者亦終悅,且悔單傳直指之宗,固不待身後而彰明較著于天下矣。
師尋嘗誨人,俱勉以古德風規、法門大體,而師亦見諸躬行罔有缺失。室中不畜長物,衣盂稍潤即散于眾、或估唱易金以供之。師所住道場,義當為者不憚煩費,每罄所有以佐之。師在金粟多建置,百廢具舉。天童為禪宗五山之一,祖師代起規模宏大,而法席久虛,鄰于瓦礫灰燼。師念處其地當任其責,數年締造,自殿閣、堂寮、以至庖廊、圊澡之屬罔不鼎新,不但復舊觀而[21]已。山中祖塔三十有餘,多侵毀者,皆清覈而修葺之。師之盡力于院事如此,然意所不可即徒步出山,聽其所之,不少顧戀。
師事龍池惟謹,一言動必遵之,服勤不啻廝養。龍池寂後,師得時物必薦之。龍池几榻不假雕飾,師住處凡制器皆朴質,無華美者。
師體幹雄傑,人望而心折,武原朱君上申初聞師名未之信,一夕夢人持巨幅展示,見僧相挺特,類古應真,其人曰:「此宋慈受深禪師像也。」甫瞻禮而覺。翌日過坊間,見裱像與夢中所見同,讀其讚始知為師像也,上申異之,于眾信中皈向尤篤。繇此觀之,師豈偶然者哉?
師或因事出山,當道及鄉紳士必得師復返而後[22]已,所過之處四眾喧闐,街衢為之不通,至登塔受禮不得舉七而去。師七十誕辰,來祝者肩摩袂接,寺不能容,多溢處于山谷間。
辛巳,師有退居之志,曳杖出山,卒歲于山陰[23]祁氏之密園。壬午正月至天台通玄寺,遂止而休焉。
先是戚畹田公入天童為皇貴妃,田氏賚紫衣請師說法,田公既親炙師,皈向甚虔,至陪京禮報恩寺,知寺為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孝思所係,疏請新之,舉師荷其事。得
俞旨田公展人迎師,師固辭,至是,田公再疏舉師,復展人迎陪,京諸士大夫亦以書速師之行,師述退居之志以謝之,有「自幸居山,正足修持以報國恩」之語,而師厭世之意亦露于此矣。
七月四之日,師示微疾,然起居如平時,五之日猶答問道書,六之日猶答僧問,七之日午時師上匡床坐片晷,泊然而寂,壽七十有七,臘四十有七,卜塔于天童之南山。
師付法弟子為五峰學公、漢月藏公、破山明公、費隱容公、石車乘公、朝宗忍公、萬如微公、木陳忞公、石奇雲公、牧雲門公、浮石賢公、林野奇公,十有二人,而嗣法孫以及曾玄更僕未易數也。
師法語迅捷,不留朕跡,如佛果、應庵二祖,而披駁諸書,雲興瓶瀉不可止禦,間形之偈頌天然卓絕。
師自謂少未睹圖史,不間于詞,然而直從胸襟中流出,固無藉于靡靡也。師工于書,得晉人筆意,人獲手蹟,競寶惜之,而師亦不以此見長。
門人編師語錄若干卷,別裒師闢妄七書,後錄三錄、據評說、辨天說、判語、復徐一我居士書、判朝宗說八種為直說若干卷,并師所著闢妄救略說若干卷,俱盛行于世。
侍者昌公書來,囑谷以掇集之事,谷不敢當。谷入山奠師,眾亦以為言,乃不能辭。然師耆德偉望,為天下大宗匠,嘉言懿行非毫楮可罄,敬稽首述其概,以俟大手筆為師著塔銘,庶有所考云爾。
全身塔銘
吾郡天童開山晉義興間,歷唐宋入我國朝,盛衰興廢幾經劫灰矣,乃有鐵漢學道攝折兼施金鎞度人,緇白坌集,以無為宗,建無縫塔,以無漏義化有漏因,用使丹雘觚棆輪奐赫,赩,此惟骨僧堪住骨山,而寶坊媲於寶所,則密雲大師揮魯陽之戈,而崦嵫中佛日載麗普炤大千,蓋大雄氏的的龍象也。
師名圓悟,號密雲,陽[24]羨蔣氏子,父曦,母潘氏。
師生而淵穆,兀坐終日。八歲,好誦佛號,切世相無嘗之想。年二十餘,見堆柴突露面前有省。三十安置室家,若釋重負,志[25]已堅荷法擔矣。
時幻有傳和尚弘道於龍池,師荷橐從之,操作良苦。二六時多所迷悶,亦復多所參究。三十三歲,祝髮披方袍,住本剎,依龍池數載。偶歸道經銅棺,豁然大徹,而瓢笠所遇——若居士、開士——機鋒相觸,殺活、縱奪、提唱都成津梁。而爐鞴於龍池者,自記莂後參之,燕都重參之,龍池最後有分明賞罰之偈,自此紺目一瞬若震雷霆。
龍池早付衣拂,弘開法幢,迺智過於師,倘所稱烜赫兒孫翻轉而皮者耶?狀師者曰:「六坐道場,祗以一棒接人。如大火聚,觸著便燒;如太阿劍,血不濡縷;如金翅鳥,劈海直取龍吞。使學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等妙二覺曝腮龍門。」六坐道場,蓋指禹門、通玄、金粟、黃檗、育王、天童也。他若會稽之護生、宜興之法藏、海鹽之天寧、候官之西禪、杭之報國、鳳林、蘇之聖恩,北禪,飛錫住錫劍挂眉毛,全字半字蓮含舌本,而未至天童,則金粟之廣慧實先之。寺為吳赤烏中僧會所建,迨師至,道風遠扇,灌輸如流,精藍柰苑頓改舊觀。嘗應高麗僧曇晦之請,舉今晚不答話因緣,有云:「這僧未免向未跨船舷時新羅國裡躲根,老僧恁麼批判,眾中莫有為德山作主者,出來與老僧拄杖子相見;無,則老僧作一場獨弄去也。」似此高登猊座,眼目天人,其孰能與於斯哉?
初父蔣翁考終,語師:「和尚度我。」師曰:「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清漳王東里居士讀法語至「若汗淋淋時是,乾爆爆時如何?若乾爆爆時是,汗淋淋時如何?」不覺身心踴躍,此可窺師之徹底婆心。說法通玄寺,舉開山第一代韶國師偈:「法眼謂即此一偈堪起吾宗,殊不知滅汝宗者即此一偈。不見道,毘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妙。」其赴黃檗請也,至三門,以拄杖指曰:「昔日遠祖斷際從此出,今日不肖兒孫從此入,雖然出入不同,要且同為標格。」其示眾曰:「當頭一著,坐斷要津,纔然側耳,喪卻家珍,從來佛法不順人情。」斯又肅然和尚家風,臨濟所云「赤稍鯉魚不被人家虀甕裡淹殺」者耶?其全提正令不少假借又類若此。至先赴阿育王,後入天童山,而演唱真乘,肆啟傑構也。
始則黃元公司李,繼則王園長海憲、顧瑞屏宗伯為大護法,吾兩郡諸大老飲耨池味、佩伽陀丸者,其金湯之,而弟子垣亦與焉。先是寺[26]圮于萬曆丁亥之水鞠而荊棘,師愴然,新而拓之,萬戶千門,翔雲蕩日,度非金錢億萬,未易告落而任運莊嚴,以無為行之,首尾十又一年,而報十方佛、供十方僧者靡一不備。瞻禮者,詫以為神。雙融空色、咸提宗趣,又孰得訾為有漏之因悖於尸羅妙躅耶?師答黃書有云:「門下祗解撞倒鐵山,不解扶起。苟扶起,不妨信腳行、信手揮、信口道,乃至東倒西擂,無非這座鐵山,更有何物作礙?」又,端午上堂,豎起兩拳,云:「只將這兩個大粽子供養大眾,一任橫咬豎咬,忽然咬著自家底,直得人人飽足,免得窮廝煎、餓廝炒,為甚如此?到底輸卻自家寶。」又云:「老僧終日趕大眾挑磚、搬瓦、運土、抬石,見你們稍遲縮,不喊便罵,汝諸人還知老漢為人處麼?三生六十劫。」答都中僧:「喝作喝會、棒作棒會,入地獄如箭射。」云:「千句萬句皆從自了,自[27]己不了,喫棒不了。凡此㘞然,一刀血濺梵天,以至玄要炤用一切臨時,賓主料揀縱橫自在,猶是剩義。」所為揮戈提崦嵫之日普炤大千者,太白山不殊獅子窟矣。迺世所疑信半者,師不喜一心字為方寸禪,痛下針錐,議者遂謂主張身見。師不云乎:「今銅棺山頂,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十方世界悉是遮那佛身、拘留孫,見身無實。維摩詰觀身實相,各下註腳,袛道得一半,身外無餘之旨,豈諸方半生、半滅、半不生滅者所能勘破?」此可劈疑網者一。
師讀壽昌語「沾嘗曹洞水,似酪涼心」,入堂告眾曰:「此老正如鼴鼠飲河,豈知大鵬劈海?待老僧劈脊一棒,使伊和心嘔出,然後更與一棒。」遂謂師偏舉臨濟抹殺曹洞,師不云乎「譬如一家,兩子五孫,支庶繁衍,致門戶啟訟端」。解紛者曰:「汝等支分派別,其初原只一人,則當下爭息矣。」如南嶽、青原兩頌掀翻舊案,各有旨要,亦何嘗是南嶽非青原?而諸方以此為口實耶?此可劈疑網者二。
師又云:「黃檗打臨濟:『破夏來,何不終夏去?』雲庵罵兜率:『吐血禿丁。』脫空妄語,悟後切劘,古人往往有之。但今時習氣,聞阿難不知迦葉則怒,聞巖頭不肯德山則喜,我見崢嶸,離地求起,是後生過,非老僧咎。」抑嘗稱:「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即如來。」又嘗稱:「勿輕未悟,回機本得。」乃知師努力正是低眉也。此可劈疑網者三。
今觀師所行語錄闢妄,諸錄據評說、辯天說、判語直說、闢妄救略說,其於向上最後之旨,法筵梵裌灌頂薰心,而其後岐者一、叛者皈,當世津梁大總持,微師誰屬焉?
武原朱上申聞師名未信,夕夢人持巨幅展示,見僧相挺特,類古應真,其人曰:「此宋慈受深禪師像也。」翌日見像與夢中同,讀其讚知為師像。繇是觀之,師豈偶現比丘身哉?之垣最服膺於師者、師名聞天子,崇禎十四年俞旨住金陵大報恩寺,終以老疾遜謝,且援道信大師、芙蓉道楷為辭,此其高風孤峻,誠非近時名振叢林身罣世網者可攀。至岧嶢天半之名山,畢力經營,累時經歲,飛樓湧殿,炤壑蟠崖,豈無十笏退居地?而垂老投襼,楖栗橫肩,浩然不顧,竟終於通玄澗肅林寒之頂,始終南嶽一樵夫耳。師示有云:「中書堂事誰知道?六祖元來是古樵,乘如而來、乘如而往,解脫門中一絲不挂,置般若位中必無退轉耳。」
師生於嘉靖丙寅十一月十六日,示寂於崇禎壬午七月初七日,春秋七十有七,夏臘四十有五。門弟子自天台迎龕歸太白,塔於寺之南山幻智庵之右隴。師開堂既久,嗣法弟子——如五峰學公、漢月藏公、破山明公、費隱容公、石車乘公、朝宗忍公、萬如微公、木陳忞公、石奇雲公、牧雲門公、浮石賢公、林野奇公,十有二人——皆分化四方,為緇素所仰望者,而剃度弟子——通壽、通鏡、通辦……三百餘人等——并嗣法曾玄更僕未易數也。且吳越閩楚間名公鉅儒、宗藩勳戚有慕師宗風者,或摳衣問道而親見指歸、或諦信投誠而弘護無斁,共若干人,不能悉載之。
垣譾劣下根當進步,既乏精勤參話頭,復鮮直截,妄欲以儒語譚禪觀,譬如甕中何能見日?第據門弟子所撰行狀中摭其一二明白易曉者約略勒之玄扃,以示末法儀的,其於實諦圓音尚未夢見在,敢云子厚之銘大鑑、香山之銘炤公耶?
銘曰:
崇禎甲申歲季春吉旦
遺衣金粟塔銘(并序)
我婆伽婆降於西土,歷五百歲始達支那。蓋聞其語自騰蘭昉也,見其人自少林昉也,乃至法周沙界則自曹溪昉也。自此以還,霑溉彌廣,二株並茂,五葉畢舒,滹沱一宗代有偉人大興於世,懸記不爽,繩繩百億,誰非孫子者?要以大宗垂統,世次相承,若興化而下,可屈指數矣。此其人並眾角一麟,豈復當以盛衰言者?然而時節因緣各具差別,亦如慧炤獨號大興,夫固可以論其世矣;然則如天童密雲大師者,不可謂中興者歟?
師陽[29]羨蔣氏子,幼食貧,樵牧自給,蹤跡略同曹溪,顧其中[30]已有憬然者,猛自鞭策,不止氣食牛矣。[31]已棄家,歸龍池,未即薙染,服勤為行人,力作匪懈,亦不啻縋腰之石,乃至侍師往還南北舟輿跋踄,憒丙中身兼廝役而參究猛銳。月異歲殊,中書堂裡事點胸自問,而皮相者猶作擔柴觀,獨龍池[32]已深知之,錐拶彌厲。[33]已而薙染掩關,池時時叩擊,師兒雄俊,雖在窟中爪牙[34]已露,然終不自肯。攻堅抵巇者六年,一旦豁爾脫落,自謂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蓋始真到不疑之地也。時池[35]已先入長安,師旋往省覲,周旋三載,本色相見,迥超情謂之外。池欣然默慶得人,乃杓柄在握猶復遲回,不輕授手。
師先還南數年,池至自長安,師再侍巾瓶。池知師不淹他家虀甕中,乃安西堂位,撾鼓集眾付衣法,師猶固辭不受,池徵其意,曰:「願隨侍終身,然後行止聽緣耳。」嗚呼!師資受授之際,彼此鄭重如此。今學者稍能染指,早[36]已熱中,有毛遂之錐、無公孫之樹,甚至美玉不必其善,沽甘露貽譏於早飲,聞師之風顙得無泚哉。又數年,池示寂,師卒踐言伴柩三年,始開堂本山繼其位。
當師行腳時,一時諸名公業刮目傾耳聽受諮問,頻伽在鷇,聲[37]已遠間。然據令之始猶間有薄東家而賦狐裘者,既而道風遐播、四眾景從,德臘兩深彌高彌邵,象龍騰於語下、麟鳳入於紘中,法幢言言隨處建立。住龍池者,四年;住通玄者,一年;住金粟者,五年;住黃檗者,半年;住育王者,兩月而遷天童。天童十年,寰宇傾企,飛樓傑閣應念成就,崇宏壯麗,冠絕一時。公卿貴人稽首問道,名聞 九重,將葺留都報恩寺,纘二祖之緒,俾師唱道接引十方。師固辭不就,論者尤稱歎之。神龍之召願終林麓,曹溪芳躅亦復千載合符也。
師性剛直,壁立萬仞,意有不適,撩衣即行。其居天童也,出山者凡三,為緇素疆留而止,最後翻然出門,萬眾挽之不可,竟入天台,仍住通玄。通玄路僻,又頹廢久,師旋加葺理,學人力作攻苦,有僕隸所不堪,而相依不散,四方聞風爭趨之。未幾,師示寂矣。師生平所到處,旄倪聚觀填塞街衖,至於清眾皈嚮如水赴壑,師覿面全提,等心行施,痛棒熱喝,而外無他委曲。又,作務煩重,太白山中距河干往復一繇旬,而遙土木之役,經年累月皆衲子,身自拮据,不煩一匠也。玲瓏巖採薪,徑險草滑,恒懼顛蹶,甚者頭破腦裂,而眾等堪忍依止,都忘苦辛。其住金粟,會下[38]已盈萬指,天童末年更數倍之。
至涅槃後,奉龕入塔,適霖雨經旬泥濘沒骭,而黑白奔送幾至萬人,觀者咨嗟歎未曾見。夫此道本超色聲、絕情解,豈俗眼所易優劣?是以首山法席眾纔四十為天下冠,然而度生弘誓實號無邊,暢其本懷非名惡欲,則吾未嘗不願其多多也。以此考之傳記,逆溯龍池而上久矣,無若師之烜赫者,謂之中興不亦宜哉。
於是金粟費隱禪師飛錫踵門告余曰:「先師遺蛻,業自通玄復還天童,建窣堵矣,唯是金粟其開化地,向者蓋營壽藏以需,今將奉遺衣而掩之,并礱片石,以待子銘。」余不敢辭,曰:「古者銘必於器物,子若孫表揚先德,勒之鼎鍾以昭茲來許。維師之德不藉物而顯顧,分身應化,在處皆佛事也,況其表信者乎?且吾問金粟肇自赤烏康祖,往而猊床久塵、毒鼓絕響,千餘年後師實開山。有其開之如瓜斯瓞,石車禪師經營始備,今費隱禪師堂搆益光,當吾世[39]已若此,椒聊之詠知未艾也,衣被無窮,伊誰挈領以遍覆我者,敢忘其朔哉?」
師會下英靈輩出,號曰僧海,然生平最嚴付授膺記莂稱法嗣者止十二人,天閑逸足更無中駟得闌入其間。然而師資契合最洽最深,無語不投,有倡必應,味其論如出一口,攷其行亦同一轍者,則費隱禪師一人而[40]已。此非余之言,夫人而能言之也。
或曰:「禪林真秋晚耶?何其多諍也?」曰:「不然,佛亦如是耳。不有摧伏,何稱世雄?」師之言曰:「都來總與三十棒。」此之謂扶佛法,龍池所喜為大人相者也。且彼示與師軋者,其人大都負大力深智,鳴鍾鼓、撼山嶽,以相加遺。而師晏然踞坐,張空拳而八面應之,攻者屢變,應者不變,無不給也,即無不摧也。使後來聰明辨智之夫,知此道果不借他力,廢然失其增上慢心,俯首以入罏鞴。問:「何以有懷來無折首?」曰:「子非賊,故以明攝愛之廣、顯激揚之方。」而費禪師更獨以鶴鳴之龢表,所謂雖齊聖而不先食者以救末俗,以間執他口,使不敢曰:「無父之教也。」君向瀟湘,我秦其轍,取道各殊,我則正矣。打鼓弄琵琶,共成一曲調,八音於是乎諧,而要皆自師妙指發之,世乃曰:「諍耳諍耳。」此未知道之大,安知師之大耶?
師名圓悟,十二人者為五峰學公、漢月藏公、破山明公、費隱容公、石車乘公、朝宗忍公、萬如微公、木陳忞公、石奇雲公、牧雲門公、浮石賢公、林野奇公。學、藏乘先師化去,與現在諸公各分化一方,演揚妙法,續師慧命。法孫暨曾玄在處崛起,為人天所推、名稱普聞者,未易一一數,所謂大興于世者也。
崇禎癸未夏月穀旦,本山住持嗣法弟子通容樹石。
道行碑
禪宗肇自少室,直指單傳,無階級津梁可尋,蓋西來第一義也。曹溪以降,枝分派別號稱極盛,傳至于今,去根源日遠,荷道者懼焉。起衰捄敝,從末劫糾紛中必拈第一義示人,令少室宗風儼然未墜,則密雲悟禪師其人[46]已。余守四明之先五年,師[47]已入寂,追仰道範,從其上座容公悉師本末著為傳,而師之徽音懿躅載之銘狀年譜者甚備,迺容公更欲遵唐宋元以來名僧禮,為師直道行碑,徵文於予。予逡巡久之,以終不敢辭者,碌碌之名冀附師以彰不朽,遂忘其言之鄙拙也。
謹按師諱圓悟,號密雲,出義興蔣氏,生而穎異端嚴,讀書黜訓詁,喜縱筆揮染,如奔驥翔鸞不可羈紲。見者咸以公輔期之,乃師在總角[48]已薄公輔不為矣。每念世相無常,勤持佛號至徹晝夜,偶得壇經閱之,若夙契焉者。嗣是而耕、而陶、而樵牧,隨所托跡,惟事參究。一日,負薪山行,與積薪遇,恍然有省,遂決意出家。
聞禹門傳演法龍池具正遍知,師往侍之。龍池一見,知為大器,加意鉗鎚,令從卑末執役,備歷艱瘁,閱二年乃為薙染,執役如故。又三年,聽閉關。又三年,命監院務。師以心境未融,間有請益,未許也。奮發精進,師志益勵,忽于銅官山頂悟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得,而從前疑義盡釋矣。遂往參龍池于都門,機鋒所觸無復遜讓,觀其相對豎拳,三世諸佛拈不出處,師一喝再喝連喝而退,宛有古人之作,龍池[49]已心折之,因以無住法囑師南遊。師自雙徑兩目登天台,還過會稽,為諸名宿開發積疑,莫不驚歎,得未曾有。
迨龍池歸,召師叩以扶持佛法,師呈賞罰,都與三十棒之偈,龍池大笑以付拂,得人未幾遷化。師感法乳恩,深服心喪,煢煢如在疚,觸目著存固,終其身不易也。且念付托之重,證明無人,乃遠陟匡衡,還息于天台之通玄寺。纔一提唱,宗風大播。次年應金粟請,依荊榛餐葵藿,龍象競歸之。不逾時,輪奐遞起,悉具叢林規制,日會食以萬指計。凡師所過,緇素求瞻禮者喧闐雜沓,每至遮道不得行。其山川阻隔,從數千里外勒尺寸以請者,師為之發蒙導滯,一如親承熱棒,而聲教四訖矣。
庚午冬,自黃檗歸金粟,四方之來皈依者益眾,師欲避之,值明州司理黃元公請住天童,遂允焉者。昔天童以叢林冠五山,自洪水漂沒,丹崖翠壁之間遺構蕭蕭,師樂其寂靜森邃、去人跡遠,苟可容膝足矣。詎意布金長者現百千萬化身梯航而至,爭任締搆之役。積十年,殿閣崇隆,堂室複疊,望之若雲蒸霞鬱,瓢笠濟濟,三倍金粟。師所付拂,則有五峰學公十餘人,及曾玄孫輩各分化一方,法席之盛如此。其或持彌戾車見,欲加無上天人師者,訶之不受,旋墮瞿伽離報,其彰彰者可按也。
師既修列祖塔竟,即有退藏之志。歲辛巳,川太傅承皇貴妃田氏命,躬齎紫衣入山,祈師演法。太傅在戚畹素以驕蹇聞,及見師遂降心執弟子禮。因念留都大報恩寺,為朝廷開基香火恢復之功非師莫克舉者,禮疏上聞。既得旨,與諸大檀護合辭以請,師以衰邁力卻之。迨敦趨之命再至,師[50]已從天童拂衣徑上通玄矣。
師居通玄,起居如常,于是年秋七月七之日偶示疾,遂跏趺而逝,而白虹貫山實先兆之。七眾弟子若失怙恃,歸其全身塔于天童南崗,從泥塗中引紼者數百里絡繹不絕,哀號之聲震林谷,德澤在人可概見[51]已。
師年七十有七,僧臘四十七,代龍池主法二十五年,與人相見惟以直心直行、本色本分,而全體迥露,不隔微塵;大用昭融,不留纖跡。故其開示者,舉從前千七百則公案悉落麈尾,而斬斷葛藤、撥開雲霧,絕不依傍一人。其接引者,自王公諸長者以至廝隸末流,自五比丘、十弟子以至一闡提輩,統以慈允攝受,共登正覺,絕不立一差別見。其著述者,為法語、為題詠、為酬答、為辨證,或寥寥數語、或連篇累牘,因感而應,如鐘聲鏡影,絕不墮語言文字之障。其刱復者,不第通玄、金粟、天童三大招提,連雲蔽壑,功成萬礎。凡平日法幢所賁即為寶坊,師惟一杖一拂,飄然物外,絕不作一住相,此其所以平貴賤、齊智愚、融頓漸、徹遠邇、貴存亡。視師初拈「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之語,真可不愧古人矣,豈輓近秉拂者能以門庭頡頑也哉?
敷揚未罄,重宣以偈:
大清順治戊子年孟秋日,[53]本山繼席嗣法弟子通容、全老侍者行昌等立石。
(先師密老和尚全錄十二卷,年譜一卷,并序 文共三百八十六葉,計板一百九十九塊。容 謹捐銖貲發梓,送入楞嚴寺▢室久遠流通。 所冀 龍天擁護,傳垂不朽,勿致廢隳,永為 後學津梁云。 徑山嗣法門人通容識。)
密雲禪師語錄卷十二終
密雲和尚年譜序
我天童本師開堂三十三載,臨濟宗風大振於世,其語言、行事動合,章程昭昭,可為後代法。木陳忞公編成年譜,自示現以及順寂,首尾次第井然不紊,但援引處稍嫌蔓延,據實處似多粧點,至于末後室中密印之辭,未免私徇人情、混濫祖系。萬不得[54]已,改圖定本,更令祈遠唐子重加釐正,繁者刪、綺者質、私者公、濫者嚴,庶幾影響之流毋藉此為口實,濟宗賴以不墜,知我、罪我聽之而[55]已。
崇禎甲申秋住金粟嗣法弟子通容百拜敬書
天童密雲禪師年譜
師嘗州宜興人,姓蔣氏,其先世顯著,子姓蔓延諸州[56]郡,故諺稱江南無二蔣。父名曦,母潘氏,師其季子也,生于是年十一月十六日丑時。按師誕日,眾請上堂云:「今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去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乃至從無始十一月十六日總是者個時節,來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後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乃至盡未來際十一月十六日也是者個時節。」又按彌陀誕日,僧本光請上堂,有:「老僧昨日是生日,彌陀今日是生日,我比彌陀先一日,三世諸佛從此出。」之句云。
師十五歲,躬耕樵且陶于澗北。按師禹門上堂云:「悟上座出身本非他鄉異土之人,即本邑南嶽山中一個樵夫耳。」又按師答漢月首座云:「老僧漁也漁過、樵也樵過、耕也耕過、牧也牧過,秪為不知本命元辰立地處,故入佛門來。」
師二十一歲,嘗語其侍者:「我萬曆十四年染傷寒甚劇,初為數畝田放不下,合卻眼便在耕耘上,自念:『我且要死,管他甚碗?』於是一意念佛,念過數日,夢一神人皜衣素裳凌空而過,聲言:『施藥。』我呼云:『某正病,何不施我?』神人轉手與我一丸,醒來遍體汗流,霍然病[62]已。」
師二十七歲,按師行繇云:「乃至二十七歲,上山作務有省,得管帶拘心意,日用嘗令昭昭然,即穿城入市做買做賣不肯放過。每繼日以夜,胸中作痛,猶加炤顧。」又按夏通燈源流答頌云:「師在俗挑柴,過一山灣,忽見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
師二十九歲,嘗語侍僧:「我二十九歲決志出家,是年十二月,區分家事,安置妻室竟,乃縱觀川原,遊歷城市,覺步履輕鬆,如人放下百二十觔擔子相似。聞先師在顯親寺,徑往瞻禮,此時遂矢歸依之願焉。」又按行繇云:「向緣家貧營繫,不能純一修行,至二十九歲纔得棄室。然追想來,解脫世間羈絆似有時節。我棄室當夜,夢著新鞋一兩,於行路次一時脫落鞋底,遂因先父引見先師。」
師三十歲,正月詣顯親禮幻有傳和尚為師傅,以師學道勇銳,志期徹悟,故以圓悟命師名。是春,傳住龍池,師為荷橐而往,身任眾務,以至鬻薪陶器、負米百里之外,雖刻苦事眾,而參究益力。按行繇云:「三十歲乃出家,秪覺生死到來畢竟不穩當,於前境界愈加炤顧愈加不穩當,二六時中看得心境兩立,古人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越看越成兩個。」
師三十一歲,傳和尚命師薙染,而師願終身苦行供僧役,故傳上下舟車,師隨行有類廝養。師嘗正色語眾云:「老僧三十一上侍先師,參禪學道都在務作裡辦,汝輩要安坐修行耶?老僧不願叢林遺此法式。」按為眾普請上堂云:「百丈大智禪師創叢林、立規矩,有普請例,所謂:作則均其勞,飯則同其食。自今觀之似乎不然,作者應當作、閒者應當閒,致使古風彫喪、法門淡泊。無他,蓋主者不舉之故也。」乃云:「要且者般事,無處得藏竄,所以為大道、所以為公案。擔荷者般事,須是者般漢,若畏刀避箭、躲懶偷閒,不足為伴故。」師住天童,日有十餘眾普請不赴,隨喜寺西之玲瓏巖。師立擯之時,嘯雪聞公亦在其數,而擯牘偶遺其名,公述偈自結束去,云:「大家同上玲瓏巖,人逐忙兮我獨閑,撫臆此心欺不得,不如自擯出松關。」師義之,解其擯。為榜僧堂,規諭眾云。
師三十二歲,念[64]己事不明,歲月飄忽,於是積憂成疾。按行實云:「因侍師入城舟次,請益本師,云:『你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更無別語。』我只得禮拜,昏蒙益甚。又一晚,侍師上榻,復請本師,本師良久,見我不領,便云:『可憐可憐。』亦只得禮拜退。嗣是周旋師側,惟加罵詈,我慚悶交感至大病,汗流二七日方蘇。」按昌侍者記聞:「師于是冬侍傳和尚,至嘗州途中遘病先回,其父與良師伯者以為祟,設位[65]辦食轉諸經咒禳之。正念誦[66]間,師忽至,二人相顧躊躕,師詬云:『汝這鬼子,心經念不出,要索食耶?』遂一時踏翻。傳和尚聞之嘆云:『此子機用若此,他日吾宗不寂寥矣。』」
師三十三歲,是年四月八日始納僧服。按禹門上堂:「在俗家寒,未嘗讀儒書經史,脫塵年晚,又不曾備歷講筵。」按為世庵法姪普說云:「老僧出家年晚,為生死事急,無暇及于教乘。」又據昌侍者記聞:「師既披剃,傳和尚顧師喟然云:『僧亦是個僧,不知因甚挨到這個時節。』」則師生平所亟亟在此不在彼可想矣。
師三十四歲,掩關本山以千日為期。按行實云:「遂稟本師掩關,時[69]已虛度三十有四矣。」則師掩關在[70]己亥春,而昌侍者記聞:「師于是歲祝髮,即于是冬進關。初師欲掩關,慮費嘗住,乃自備材木,小搆關房數楹及千日之需,然後進關。」今以歲紀考之,師辛丑冬啟關,壬寅領院務,溯至戊戌冬而千日始滿,則掩關在三十三歲明矣。作掩關偈及答曹林講主法華偈,為報恩脩下語代答。一日覺宇脩(即報恩和尚)與覺安念者於師關房話間,念云:「宇師兄!你在家殺幾多羊,來索命時如何?」脩面熱不能答,師代云:「這畜生更要甚麼命?」
師三十五歲,關中因袖破有感,呈傳和尚云:「袖破露出手,鞋破赤腳走,驀撞富家郎,他醜我不醜。」傳正以偈,有「若要賭猜枚,大家出隻手」之句。又與山陰王靜虛徵詰雲門問陳操尚書「非非想天幾人退位」話,師云:「大家在這裡。」士大喜,與師締方外交云,蓋是歲冬十一月也。
師三十六歲,傳和尚為師按驗往還酬答,雖當機不讓,傳不許可,以限周千日,冬遂啟關。按行繇云:「一日,本師過關前話及有心無心之旨,本師云:『你既有心,把將心來。』我呈偈云:『自心本自心,心不自自心,心不非自心,心心即自心。』本師云:『心不自心,自心非心,有無既非,無自心耶?』復呈偈云:『心心即自心,有無皆自心,有無皆自心,無心無自心。』本師云:『今日張渚買兩把青菜來,無個大蘿蔔頭。』我云:『某在關房不知,謝和尚三拜。』本師云:『終未大悟在。』又一日,本師同兄弟至關前佇立,有間云:『「佛法」二字雖不是偶然,亦非特意會得,但有個悟入處,不妨信意拈來,自然貼體,隨分道出,自然恰好。所以大丈夫為道迥別,纔逴得源頭,到手撩起便行,不問如何若何。老僧憶昔居臺山,有一僧問:「三賢尚未明斯旨,十聖那能達此宗?未審如何是斯旨?」老僧即鳴指一下,云:「會麼?」僧云:「不會。」又鳴指一下,云:「知麼?」僧云「不知。」老僧但向伊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同聖人。」其僧矍然致敬,倒身三拜,直趨而去,更不回顧。俊哉,汝等且道這僧如此去,還曾悟得也未?若道未悟,他卻恁麼去;道他悟,又悟個什麼來?汝等試道看。』我即起身一拜,云:『夜深天寒,請和尚歸方丈。』本師云:『不是這等儱侗推開去便了的。』本師乃舒一手,云:『我手卻不是驢蹄。』我云:『恁麼道又爭得?』乃亦豎一指,本師云:『也當不得。』」又按答孝廉劉墨僊:「貧道若不得我幻有老人道、未曾大悟在,又爭得到銅官山頂忽自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又爭忘得人我相、得失、是非?又爭敢道大地分明,一個爐看來渾是火柴頭?老僧信手輕挑撥,便解翻身動地流耶?」
師三十七歲,傳和尚移[71]錫燕都,命師監院務。按行繇云:「我三十七歲,本師將北往,以院事付管。當晚室中擬舉話問大眾,我即向前云:『和尚恁麼擬舉話,正好劈口大巴掌便出。』雖然如是,只是恍恍惚惚,昭昭靈靈,也未得個安穩。」
師三十八歲,是年秋因過銅官山豁然大悟。按行繇:「一日自城歸過銅官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大端說似人不得,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爾時,恍恍惚惚、昭昭靈靈底,要起起不來、欲覓覓不得,不知甚麼處去了。又自密密舉前所見所會古人因緣宛爾不同,亦自不疑道是與不是。」按答漢月首座:「老僧於有個小省發,始覺得昭昭靈靈之光景,雖不從前塵所起而有,但舉念則有、不舉則無,故於生死中未免看作兩橛,弗得一體,故弗安穩。歷一十三載,於銅官山頂不覺昭昭靈靈之一念,故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不見有男名、女字等差別名相。」又云:「於銅官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故惟以一條棒直指一切含靈本命元辰立地處。」
師三十九歲,按行繇:「至三十九歲,同覺宇、三藐二師弟到京省覲本師。」以昌侍者記聞攷之,則師是歲實居龍池,蓋師啟關之明年,報恩脩踵師關,亦訂千日期,今約脩掩關之歲月至乙巳孟夏周三稔,則昌侍者之記聞為實錄焉。
師四十歲,是年四月偕報恩脩取道漕河,入燕京省覲傳和尚。冬十月始達京師。時傳住普炤禪寺,聞師來,先使人待之國門,及至便問:「老僧離汝等三年,汝等有新會處麼?」師即出云:「有。」傳云:「有什麼新會處?」師云:「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傳云:「汝又作麼生?」師即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傳云:「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抽身便出。又一日,傳問:「近日又如何?」師即舉起右腳,傳云:「驢腳?馬腳?」師便舉起左腳,傳云:「馬腳?驢腳?」時脩禪師在傍,師以手指脩,復顧傳和尚,脩便出,師云:「不消一指。」亦出。又一晚,同眾入室,傳問:「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師便出,傳云:「此子如傷弓之鳥,見弓影便行。」又一晚,同眾侍立次,傳云:「如人落水,坐觀成敗,不救一救?」師即推攙眾兄弟出,眾不從,師云:「爭怪得某甲?」又一晚,問:「是大盡?小盡?」有者道小盡,有者道大盡。師云:「設保不在曆本上論量。」便出。一早侍傳室中,語話了,出喫粥,眾問:「說什麼話?」師便翻倒飯桌。一[72]日侍立次,傳云:「忽有人問,汝如何秪對?」師向前豎出拳,傳亦豎拳,云:「老僧不曉得者個是什麼意思。」師云:「莫道和尚不曉得,三世諸佛也不曉得。」傳云:「汝又作麼生?」師便喝,傳云:「三喝四喝後又如何?」師即連喝退身,傳云:「宛有古人之作。」師復喝。又一日,眾俱外出,傳掩門獨處,師外歸不敢入,逡巡檻外,狗忽內吠,傳書紙塞出門縫,云:「辜負自[73]己名字何?」師以碗鋒書瓦,云:「和尚裝聾,某甲賣啞,一隻黃犬,非聾非啞。然雖如是,何名何字棹入墻內?」傳便開門,歸方丈,師入作禮,傳云:「門開了,汝不能進耳。」師一喝便出。一日,傳自拏鐵衝鑿壁,師向前代鑿之,傳過衝與師云:「老僧有個替手。」遂歸方丈。一日報恩脩呼師云:「密雲師兄!」傳云:「是誰?」脩云:「悟師兄改號了也。」傳云:「怪道恁麼糊塗。」師抽身便行。又一早上,方丈問訊,傳云:「汝只恁胡統亂統。」師便起單他往,脩等挽留,傳云:「不要留他,一言相契即住,一言不契即去。」師走出,傳云:「將謂汝出一頭地,原來是個無明塊子。」師云:「釣背筋蠻子,誰不識你?你作無明會那。」傳即轉身歸方丈,師亦被眾兄弟留住,傳云:「汝恁麼罵了老僧,如何掩得別人過?汝還在這裡住?」師即大書云:「瞞人不好事,好事不瞞人。有人謂我罵師父,我即向伊道:『莫謗山僧好。』」傳亦大判云:「此是閻老前公招無晦也。」一日凌晨,傳和尚以大棒靠佛堂前,喚云:「圓悟!我要打汝,汝跪了佛,我與汝說說佛法了打。」師走云:「有佛法與別人說。」傳直趕上,與師掄劈大棒,得三個月日提不起手,師當時直倒觸上去,傳放棒云:「汝恁麼觸殺老僧。」師以棒擬打上,云:「豈不幸哉?」
師四十一歲,居普炤,傳和尚既任緣住持,師亦無煩綜理,泮奐優游故多題詠自勉。偈云:「光陰瞬息莫虛刪,時節因緣豈等閒?一念萬年終不改,任他滄海變青山。」又,中秋呈傳和尚云:「為愛中秋夜月精,與人同樂稱人情,億萬州都皆普▢,一人舉首一輪明。」傳和尚印云:「不多不少。」復書一紙云:「檀越送得月餅兩個,師徒侍者五人,一個分作四分,剩底付與老僧。」師掇一個便行。
師四十二歲還南,傳和尚示師法語,云:「汝離我此去,但適意處斷不可住,不適意處作急走過。恁麼行去,不要記歲數,須待十字路口有個跛足阿師與汝印證了。不要汝來見我,彼時我自相見汝也。」宜悉之時蓋二月中旬,留別修禪師,有「同來不同去,愧我獨南行」之句。三月,過維揚登金山,留題云:「波中卓出始昂頭,裂破長江兩道流,隔岸紅塵飛不到,三三兩兩渡人舟。」夏居龍池,示徒有「人生何所貴?所貴持大志,志大不吾欺,浩然塞天地」之句。秋八月上雙徑,陟臨安之天目山,撥草瞻風,闃其無人,乃截江過天台訪海門周居士。士以道學人望隆一世、稱門庭高峻者,師與之本色相見,脫略窠臼,士為手舞足蹈,乃館師別業,日夕質證,恨相見晚。及師辭去,與師訂出世之期,師以住山告之,士云:「知命以上師,且道風遍界,安能深自秘惜耶?」至紹興邂逅王靜虛,虛素奉師,獎藉一時。留神空宗之士有若陶會稽望齡、王司空舜鼎,咸假館願留,憧憧咨叩無虛日,故師與之酬酢最多。
師四十三歲,居石簣山房,亦名護生庵,或曰非也。護生庵去石簣山房半牛吼地,乃陶會稽家世植福地,蓋吼山云。按昌侍者記:聞師居吼山,目有貴人至庵,見師閱《論》、《孟》,貴人問:「看什麼?」師呈起示之,貴人云:「不是你家茶飯。」師便掌,貴人大怒,適會稽至,諭之曰:「和尚與你佛法相見,乃惡發耶?」貴人唯唯遜謝而去。天台有無擇者,遍見諸方尊宿,以機辯盛氣蓋人,時流憚之。嚮師名,直趨謁師,適師路次栽松,遽爾問云:「聞吼山有師子,特來一弄。」師舉起钁頭便打,擇擬議,師直打趁,繇是道聲藹著,宿衲因之就正者亦戶屨滿矣。作達磨渡江讚,為石簣陶公作初祖像讚,燈前偈示護生庵主,有「笑裡有刀窺得破,光明越格始為僧」之句。
師四十四歲,聞檇李楞嚴備諸禪典,乃自往購之,故宿楞嚴,有「夜央轉臥緣張臂,觸省鄰單安睡人」者,此也。過武原,留秦山度夏。秦山者,蓋始皇三十七年遊會稽還駐蹕此山,以望蓬萊僊人之屬,故其上有始皇廟。師有句云:「行到山窮水盡頭,秦皇計絕始心休,誰知別有通方路,大海何曾止浪遊?」病目答景西上人偈,是秋仍寄護生卒歲。
師四十五歲,佩傳和尚南來之語,乃辭別石簣陶太史,云:「花事紛紛春盡頭,杖藜隨意且悠遊。謝辭檀越何方去?萬里天涯一步收。」太史勉留之,以師欲觀南海為津送之普陀,且密令寺主玉堂款師,故登菩薩頂望日,有「登巔四顧景幽長,水色天光碧玉堂」之句,訝主人禮意殷勤,信宿而還。過水西門庵示息機上人偈,為石梁陶仲子靜室留題,答章居士請問念佛因緣偈,辭謝宛委見勉掩關偈:「自以中歲出家,貌言拙樸,雖為諸公見重,以世識真者寡,乃痛自韜晦,作偈見意云:『翩翩野老僧,匡徒竟不能,若問西來意,拳頭劈面掄。不嫌圖我拙,且欲得人憎,義斷情忘處,諸人會未曾。』」與黃檗無念有禪師會于陶會稽府第,有一見遂得師于驪黃外。問:「嗣法為誰?」師以龍池告之,復問:「龍池為誰氏子?」師云:「本師親見笑巖來。」有愴然云:「吾行腳燕京時,笑巖和尚猶無恙,正欲參禮,為人所阻,恨不及見之。今三十年未聞,門下有大行其道者,其在公乎。」是年秋傳和尚回自燕京。
師四十六歲,還龍池,昌侍者云:「師還龍池。」蓋在庚戌歲杪,以師還山只住八個月,至八月初呈偈辭云:「辭別三年方外遊歸,從八月山中住也。」按行繇:「往回四載,本師以帖書云:『大事未完,更可前進,毋來後也。』命通壽至紹典護生庵喚歸,問云:『汝幾年曾見什麼人?』我以腳打地,以手拍膝便出,本師云:『汝在外幾年一些氣息也無。』我云:『和尚疑則別參。』一日本師陞座,喚我向前,舉拂問:『諸方還有這個麼?』我震威一喝,本師云:『好一喝。』我連喝兩喝,歸位,本師顧云:『更喝一喝看。』我即出法堂,本師下座,我隨入方丈作禮,云:『適來某甲觸忤和尚。』便出,本師即安西堂位。次日,撾鼓集眾上法堂,付我衣拂,我辭再三,本師云:『汝是什麼意思?』我云:『直待和尚天年,某甲守塔三載,然後可行則行、可止則止。』時年四十八歲。後至八月初呈偈辭云:『辭別三年,方外遊歸,從八月山中住,悟甘做個無緣地,乘個無緣地辭去。』本師云:『與大眾無緣?與老僧無緣?』我云:『只是某甲,更與阿誰?』本師苦留云:『汝若去了,我直操到底。』我不得[75]已住之。」又按禹門上堂,於辛亥春二月三日擊鼓集眾,於此上堂付與悟上座,當時堅執不受,此則歲月有徵,參驗無差。若四十八歲,則癸丑年矣。癸丑望丁未七稔,付拂與辭去又同歲,則何以云「三年方外,往還四載」耶?然則行繇雖師自宣而錄,則出白雲、體心二十餘人之手,故當以辛亥二月為是。
師四十七歲,刻傳和尚閒談晚話就,趼足武林,乞弁首之語于雲棲蓮大士。復過山陰為傳和尚訊王司空并乞序言,以司空素問道于傳故也。登會稽海口之大峰山,兼似墨池王居士,有「滿口向人言,不得謾將東海作書池」之句,蓋司空號墨池云。
師四十八歲,居龍池。是年始闢睹史內院基,蓋傳和尚欲建寢殿于山之麓,以奉安補處菩薩。時儕輩甚眾而經始命師,且語師曰:「除卻釋迦老子,福慧兩足有幾人哉?但于本領有實證,則龍天必不相負。吾日暮矣,汝見其成。」師終以受業之地不欲自獨有為,退讓益甚,復語師云:「汝尋嘗豎出拳頭,老僧亦豎出拳頭,正要汝自拳自立耳。」一日,侍傳山行,因石擺擬側,師向前扶之,傳顧云:「汝扶持我耶?」師云:「是何言歟?」又一日,日色將沉之際,傳喚師及報恩修入室,云:「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裡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復呈偈云:「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傳目之大笑,師▢來付火。按行繇云:「此癸丑季冬時話也。」雪中送報恩修掩關北塢,有「誰人知此意?白日掩柴扉」之句。傳和尚亦以偈送云:「老衲於今不坐關,既無住也幸無閑,何曾進又何曾出?只在尋嘗天地間。」命師和之,師和云:「某甲分明沒啟關,通身無處著忙閒,也無門進無門出,只麼堂堂任運間。」復命師代示明極上人偈。
師四十九歲,春日因觀落梅,偶賦云:「寒梅初放雪添肥,無那春風送爾歸,枝上[76]已離空不住,飄飄一瓣不沾泥。」至二月十二日傳和尚告寂矣,當彌留時,適師城出,命促之歸,而奔赴不及,故無末後相見之語。按行繇:「甲寅二月十二日本師圓逝,我伴柩三載,夏居山寺。」偈云:「古寺團團盡竹林,娑羅樹下更陰深,山僧盤膝蒲團坐,堪笑人來解問心。」龍池蓋有雙樹娑羅,[77]已近數百年,其西偏大根軸解者中安木榻可坐數人,故師復有偈云:「佛號娑羅大樹王,為緣垂世作津梁。」蓋以此云。
師五十歲,心喪伴柩龍池,山頂高寒,焚香卻坐,日無餘事,乃簡古公案近二百則為之頌,以明佛祖大意,今集中自世尊初生至婆子燒庵皆此時作也。和楊居士捕魚歌、示樵者偈,因友人論主退步作偈進之:「人生于世莫徒勞,進步何如退步高?進退兩關如達破,了然隨步任逍遙。」詠臘梅:「我愛臘中梅,寒花赤體開,春風力不藉,霜雪莫能摧。」
師五十一歲,伴柩,答潘吳二道人「海底泥牛」四句之問,復以四頌明之。冬十二月,奉傳和尚骨身入塔時,海內賢公卿——若蘇雲浦、孫淇澳、李孟白、陶石簣、王墨池……——皆從傳問道稱門下,見知者卒未有以銘其塔,以師謙讓未遑故也。越十三年住金粟方設伸狀,于少嘗伯周海門汝登為之撰文,相國文文起震孟為之書丹焉。
師五十二歲,偶觀龍池,有「最憐影落澄潭浸,反笑頭陀白髮侵」之句。是歲傳和尚示寂三年矣,師心喪既畢,眾請開堂,乃于四月望日陞座。按行繇:「至丁巳年,五十二歲,結制本山,時同門俱在,初若易師未肯相下,一聞提唱莫不屈服,繇是一眾為之改觀。」秋寄石梁陶居士:「月到中秋滴露濃,巖前石菊正花紅,山僧盡日茆堂睡,長夢毘耶多口翁。」次澹孺楊居士登龍池韻:「相逢不必論高深,覿面何須更用尋?君有勝情並玄度,我無名理況支林?一盂香積維摩供,萬法惟吾獨露襟,自覺個中無一字,客來談笑懶言心。」
師五十三歲,始建睹史內院繼先志也。元勳徐公弘基微服過陽[78]羨,通名謁師,與師登說法之堂,仰視無額,乃酌以雨花之名,且欲自書以贈,師云:「先師在日唐太嘗且命之矣,先師戲之曰:『公為我籌計,使我他日得擔負去見閻羅老子,不然我無用此為也。』」徐乃止,益加敬焉。于道人乞開示書法語與之,更示以偈云。
師五十四歲,父曦以考終疾聞,師躬往視,語師云:「和尚度我。」師云:「父子上山,各自努力。」曦云:「吾因你得聞極則事,何憾哉?」越二日告終,過善權寺留題三生堂,次予坦鄧居士放生偈韻,擬寒山子詩六章,山中四威儀偈,居山四詠杖意,次報恩修韻有「高提祖印佩單傳」之句。復以故里行道先哲所難為,辭眾說偈云:「自知住處我無因,一缽風流物外人,踏破乾坤誰是伴?草鞋藜杖逞閑身。」眾勉留乃止。
師五十五歲,睹史內院落成,按為眾入堂舉仰山夢陞彌勒內院話,蓋是年季秋事也。冬臘月八日,本山起千日閱藏期,上堂開示,有「期悟為本,閱藏為末」及略舉「從上世尊至此無不以悟為期」等語,作行住坐臥四偈,示不二禪人偈。
師五十六歲,愍諸學者參禪不得力,作偈九首為示入道之要。冬十二月因事上堂,舉話畢,良久云:「這裡無人證明,且向別處尋討。」下座便行,一眾挽之:「不可。」報恩修復以偈請留,次韻答之。聞匡廬衡嶽之勝,飄然曳杖遂往焉。
師五十七歲,正月初三日登匡廬,留題「東林有信步,何憂不現前?踏破乾坤孰去來?」之句。閑步三笑堂,讀壁間王陽明先生詩,忽聞迅雷,因為次韻「以雨阻留,東林七日,摧頹老衲」,眾無識者,獨寺主大梆遇之甚隆,其山前後剎皆蹔過而[80]已。至歸宗復留半月,過衡嶽,取道宜春,因度夏袁之泗州寺。袁于洪都最為僻壤,山深寺老僧行寥寥,有居士數輩時從問道,為奉晨夕,故寄袁州詩云:「諸君義氣越嘗情,愧我無能報此心」也。秋有僧自天台跡師至袁,為萬年諸山請住通玄之意,初以投身空閑不欲就,繼念先人付託之重,幡然就之。八月離袁,舟次廣信寄復澹孺石田二居士偈。九月至紹興,暫憩吼山護生庵,黃檗費隱容、沈文學求如皆前後繼見,而容遂獲契證云。冬十二月抵天台通玄寺。
師五十八歲,住通玄,開堂演法,有「通玄峰頂別是人間」之語,蓋別開山第一代韶國師偈也。韶為吳越忠懿王刺台時所奉,去師近七百載,未有屬和者,一旦嗣響其[81]間,故今二偈諸方感誦。夏六月始定九旬安居之制,深山曠野相依衲子十數輩,多正因行腳之士,而茆堂草榻靜處無為,師得不倦槌拂,寅夕與之提策,往往有開發者。其侍僧隨聞集錄,今編為偶言一種,皆一期與妙行求如火爐頭茶鐺邊話也。秋日聞鴈寄示契如智禪人偈,復費隱容通法嗣書,復求如、沈文學問道書,別法華無用上人擬答,復禮法師偈,復 頂弘上人四問偈。
師五十九歲,三月檀越蔡子穀聯壁請住嘉興海鹽金粟山廣慧寺,寺即吳赤烏中康居沙門僧會所建。當吳時,佛法雖至中國,大江以南無有也。會以求獲釋迦文佛真身舍利,始創三寺,其二則金陵之保寧、太平之化城,其一即金粟。金粟為東吳首建,而攷之禪典則從未有宗門師匠光揚第一義天者,故子穀力為輓致,諸老如雪嶠、信聞、谷印、抱朴蓮皆鮮克有終,至是請師焉。初師在袁,夢至一處見巨井,足飲千人,方蓋亭其上,有偉衣冠者進曰:「此師住處也。」及詢之,金粟信然。蓋繇夙定云:「四月受請,同眾赴上堂。」有「九萬里鵬纔展翼,百千年鶴便翱翔」之語。過會稽,師凡三至護生庵,眾謂不可吝法,力請之,為一陞座。五月六日入院時,本寺龍山為貴人所圖,子穀、方鳴諸當事求直不[82]已,師告之曰:「在道與德耳。爾若為法門,則我住;若為山門,則我還天台去矣。」事遂寢,一郡聞之,咸服師高義。初至日天王寢,殿以外皆民居破屋敗椽,饘粥或不繼,師處之裕如也。冬十月結制,眾盈千指,破山明石、車乘皆在座下,而漢月藏為眾首焉。復史明、復史清都陶愚溪問道書,示茂林禪德、胡行昭居士偈。
師六十歲,鄰虛禪人上雙徑化茶,作偈送之。示雙徑智光禪人,偈復陳則梁問道書,陳蓋奉天主教者,中多泰西利瑪竇語,師為答之最詳。與劉子元往復論心華發明之喻,謝郡丞青蓮居士自以拘文不得預參,請之列思,一睹顏色,慮無以致師者。時陶石梁廣文餘杭矣,乃為轉屬具道所以願見意,師得書遂往謝,喜出望外,率合郡士紳會于武林之昭慶寺,一眾皆獲法施,歎未曾有。秋九月過紹興,為空華法姪下火。冬結制,是時座下三千指,多軒昂騰踏、不可羈縻之士,金粟宗風日浩浩聞湖海矣。為金如王朝式題初祖贊自題像贊。初武原朱君上申聞師名,且信且疑,一日中夜夢人特巨軸展示,曰:「汝識此人否?」朱諦視之,則神儀挺特,踞胡床,衣紫僧伽黎衣,類古圖畫高僧者,曰:「吾未識面也其人。」曰:「君拜之,此宋慈受深禪師像也。」瞻禮未竟而覺。翌日過裝潢家,見師像,與夢無異,審其款識,則師自題真贊也,故朱于眾信中皈向尤篤云。
師六十一歲,示頓越居士法語,示普度尚禪人住山法語,復王金如史子,復半眼居士問道書。過武原,為朱侍御泰禎父對靈小參,跋孤明上人血書《法華經》後題曰:「睿程君小像。」題釋迦文佛出山像贊,為輝宗禪人題接引佛贊。以古人著草鞋,住院凡百任緣故,雖如錢穀之需,皆不計晨夕。是秋偶廩人告匱,師分命結束竟,乃倒橐而炊之,曰:「食畢,吾與眾齊走耳。」時門外[83]已有馱負而至者,問其故,曰:「昨宵夢金甲神人告我齋僧功德利益事,繇是遠近相傳。」遂有韋馱趕供之說出于齊民之口矣。冬眾盈五百,乃舉五峰學、破山明分攝兩堂,始有上下西堂焉。
師六十二歲,春日送道生禪人歸秀水掩關偈云:「上人歸去把門封,坐臥經行秪此中,打破靈雲關捩子,桃花依舊笑春風。」時十方來學雲趨水赴,屋不能容,至有露坐簷宿者,乃闢法堂之左廡,建通堂五間十三架,更以餘材夾殿之翼輔以周廊,皆不發化士、不告檀越,其榱礎梁楹一出師衣盂乃眾願樂助者,而運斤墁堊則方服自為之故。經始之日,師撾鼓上堂,有「眼望青天起大屋」之語,是歲眾滿七百矣。題金碧峰禪師像贊,示純一上人法語,復紫垣居士問道書,答存義上人曹洞五位君臣問,題菩提心戒儀序。
師六十三歲,以謝事告諸檀越將為拂衣之舉,時徐中丞從治、朱侍御泰禎、曹侍御谷皆再挽莫回,而孝廉鍾海槎鴻穎載言曰:「師為子穀住四春秋矣,屈千日為穎,自效犬馬之地,遂不哀憐穎乎?」師惻然為留之。岳大司馬元聲喜夸上與緇衣黃冠者遊,輒以力生自命,以嘗見紫柏尊者,亦獵三教遺言,遂目撰禪門口訣,詣師就正,藉一言以流通焉。師展卷,見一「實」字即指問,云:「此字如何解說?」岳擬議,云:「卻解說不出。」師云:「恁麼則虛言了?」岳面熱不能答,去後復致書,云:「一見和尚,心甚念世出世法,還須落草盤桓,頌古見教。」師答偈云:「須知一念未生前,世出世法不可得,秪憑者個老源頭,世出世法通貫徹。」聞師拂衣,復致書云:「此時宜靜不宜動,家中人不打鄉談,和尚自理會。」師答云:「老僧從來不見有動靜,居士既有宜靜不宜動,取捨情存,此是門外漢,未夢見在。」復陽[84]羨吳問卿居士問道書,題玉芝禪師像贊,為抱璞蓮禪師題禹門傳和尚真贊,復錢性符問道書,示太虛藏禪人病中法語,答陳學憲𢡟德居士十七問,一時傳播,諸方遂各有答頌焉。秋建護世四神王寢殿,與齋庫庖湢之屬一撤而新之。冬過秦谿,為鍾海槎父對靈小參。
師六十四歲,正月於法堂之右鑿山開址,覆屋五[86]間為函丈之室。初師正寢止三楹,而康僧像設分其半,故席前之地不盈尺。眾以自居廣廈而師處湫隘不自安,乃各出衣盂建之。
二月,命門弟子王朝式及昌侍者申狀于天台海門周少嘗伯,乞幻有傳和尚塔上之銘。
八月,受福建黃檗山萬福寺請。
九月,歸龍池掃傳和尚塔,還禮先塋,舉族來觀,其老者語少者曰:「吾上世之筮此地也,得師之貞利見千丁,今五世以來吾戶不加增,而斯人繞萬指,受地之靈乃夫夫也耶?」咨嗟不[87]已。至善權掃樂菴祖塔,曹琅玕居士等迎請說法于城中萬壽法藏禪寺,有「山僧出家將及四十載,別也無成得什麼事,秪明得祖師西來一著子」等語。還過姑蘇鄧尉山天壽聖恩禪寺,掃萬峰、寶藏兩祖塔,嗣法漢月藏、護法趙大中丞士[譟-木+(百-日+ㄎ)]、周孝廉永年等迎就本山,陞座說偈云:「今日不肖兒孫,高陞遠祖之堂,不必重說偈言,覿面為眾舉揚,急著眼,莫思量,逴得便行真漢子,人間天上更無雙。」時郡之士衿——若給諫汪國柱、度支胡子浩、憲副劉[88]錫玄、內史徐容等——皆齋候于城東之瑞光寺,而僧俗男女聞師之來,萬眾喧闃,街衢巷陌為之不通,乃登塔之絕級,一受瞻禮焉。過虎丘,掃隆祖塔,合寺辦嚴而譁逐愈甚,遂不及舉匕而還。過松陵,舟人不敢維舟近岸,僅于中流受熊明府開先一齋。過秀水,為孝子金善鎔對靈說偈,有「秀水年年秀,青山歲歲青」之句。
師六十五歲,正月,過武原,郡丞湯道衡迎于官衙,齋畢就請天寧千佛寶閣基陞座。
二月,過武林,眾請說法于報國禪院,赴閩川黃檗請也。黃檗為運禪師脫白地,故至三門,有「昔日遠祖斷際禪師從此出,今日不肖兒孫從此入,雖然出入不同,要且同為標格」之語。
三月廿七日入院,四月十五日開堂垂示,云:「隻葉扁舟泛海中,乘風來到福城東,洪波浩渺無餘事,只作拋綸擲釣翁。」因觀葉相國文忠公詩,次韻四首,以寺為文,忠題請朝命所復也。
五月,受香城圓初上人齋,需偈為題,有「暫為黃檗主,請作香城客」之句。
六月,示定觀、時默、誕生三禪人偈,復葵山彌陳我萬、葉內史益蕃問道書。清漳大司憲志道王東里幼歲得省發,以就正無人,每致生晚之嘆,因見師垂示語,不覺身心踴躍,兩次遣使走福唐致書于師,師所答備見語錄。時檇李諸檀請師還浙甚殷,僧俗聞之,奔走攀留,如失依怙。
八月,離黃檗,葉文忠、公孫晟與暹迎師至府第,為先君對靈小參,留九日。過侯官,眾姓請于西禪陞座,為留三日。
九月,達武林,僧俗迎至鳳林說法,因于昭慶受齋時岳司馬元聲在焉,相見之際,師以佛法真實相為,遂至牴牾,且欲為梗。十月,師還金粟,撾鼓告眾,以清規估唱式分裱衣盂竟,飄然拂衣去。道過吳門,以舟車勞頓,腹疾旋作,門弟子乃迎歸北禪調侍。故冬月誕日,眾勉請陞座說偈,有「無端痢疾三年,累得通身骨露」之語。臘月,明州司李端伯黃元公嚮師,久聞退院,會慈之永樂禪院成,乃致書懇請,師答書以不能領眾為辭,而元公與祁侍御彪[89]佳翹佇無斁,遂復有鄮山阿育王廣利禪寺之請焉。
師六十六歲,元日受阿育王寺請,為玄津上人書偈,于船子和尚推蓬室記之後人,日發坦如蔡居士問道書。
上元日,別吳門,登舟解維,二月一日抵明州,駐天寧,受眾姓齋。三日入院。十五日元公黃居士就請本寺開堂。指法座云:「者便是大司李大護法于丁卯秋廬山開先寺撞倒底鐵山,今對人天眾前扶起去也,還見麼?」遂陞,一眾稱善。題雲門湛然禪師真贊,為海昌黎眉居士製先覺宗乘序。三月,過天童景德禪寺,掃應菴、密菴兩祖塔,時寺僧明貫[90]已白郡司李公,暨王邑侯章士紳、李侍御遵、徐侍御之垣、檀越徐有𣏌等請主太白名山,而檇李吳太嘗伯中偉、徐大中丞從治、虞給諫廷,陛請再主金粟,兩郡交迎,幾致違言,師乃集眾告曰:「老僧住院唯汝之故,今日去止亦唯汝之故,汝等其自裁之。」因問眾曰:「住天童耶?住金粟耶?」舉眾譁天童,師意遂定,然猶不忍絕故,知更與檇李諸檀訂一期相見之盟焉。
四月三日入院,至佛殿基,有「虛空作殿,日月為燈」之語,蓋天童自晉義興開山、宋宏智中興以來號江南第一寶坊故。宋舒王荊公有句云:「三十里松行欲盡,青山捧出梵王宮。」可想見之。而滄桑代變,晉殿唐宮不能與丹崖翠壁磨歲月,強半乾沒,僅餘甲乙相傳之。子院者五,然皆苔蘚生房、荊蓁滿院,古先列宿之風陵夷至此極矣。師乃為作興修,偈云:「太白山下天童寺,洪水漂流殿如洗,普告四眾諸檀那,大家出手共扶起。」司李亦次以偈云:「太白峰高,禪林榜樣,一朝平地起風濤,推倒黃金瑞相,而今重整舊家風,安住十方龍象,面面玲瓏,全無遮障。要明這段因緣,問取堂頭和尚。」
五月至金粟,八月還天童,過明州,司李迎歸公署乞留再信,師一宿而別,故有「官衙扣擊及請益覺浪因緣」之語。蓋師入閩時,有覺浪僧者不自來見,乃致書于師,有濫付非人之譏,故師復云:「盡大地誰是非人者,請上人指出看。若指不出,秪可懸梁縊死夢筆山中。」而司李疑為太甚,師哂之,別後乃疏導其意,司李大為愧服,以書與師云:「承示覺浪一段公案,乃知大師直截為人抑逼瞎驢,使他無轉身通氣,處正宗門,所謂殺人刀也。覺浪孟八郎漢,帶累天下明眼作家,正不妨存這段葛藤,俾覺浪有出身之路耳。每服大師手段辛辣,與諸方說老婆禪者迥殊,要使大地眾生個個坑陷,非僅為覺浪一人也。」仍為作真贊云:「菩薩面,夜[91]叉心,惡聲流播滿叢林,禹門浪急龍騰處,翻轉山河大地沉。佛也打、祖也打,眼光爍破四天下。阿師大似敗家婆,教得孩兒會相罵。牛頭沒、馬頭回,狂風驟雨滿天來,四方八面相追逼,縱有神通掣不開,行腳僧會不會?腦後一槌百雜碎,沙界眾生結大冤,禿奴忒殺無慚愧,風顛漢,老成魔,諸方那個柰伊何?巖頭獨現大人相,直向德山頭上屙。咄。」
九月復為黎眉居士製五家語錄序,時道聲益振,王公大人皆自遠趨風至,忘位貌之崇,如錢相國龍[92]錫之入山問道,方侍御震孺之虛往實歸,駸駸與歲月增長,方通所得于師曰:「謁大師語,及工夫不切實,蒙師劈面作掌,矍然汗下,敢呈短偈兼以為別。倚墻靠壁多生謎,賺海偷天似也無,劈面原來真個熱,更從何處說糢糊。百城煙水阿誰邊?一宿天童大有緣,歸去千山盡紅葉,誰云渡口有江船?」至小白嶺再呈偈云:「說去一直便去,那怕雨泣風愁,為甚不生猶豫?被師捏過鼻頭。」
十一月,作慰黃司李書,有「生死二字能迷卻天下人,亦能悟卻天下人。所以古人聞紅輪必定沉西去,未審亡靈往那方?而孝子哭哀哀,古人便悟。」等語,以司李丁太夫人艱扶襯歸豫章也。
師六十七歲,四海雲從,人人步道履德,規繩不束而嚴,其久侍籌室相與紀綱翼贊者皆叢林老成,故師次眾韻,有「從今一日不離山,肅肅雍雍雲水環」之句。示若愚、廣雪浦琮二禪人偈,作天童即景十三首,傳法偈一首,答鍾海槎、張元岵、李仲堅、周君謨四孝廉問道書,為王金如題自真贊,實印禪人題出山大士贊,復元公黃居士偈,著據評說,發難酬詰,其萬有餘言,以明肇公物不遷義。蓋神廟時,有法師空印者惑性各住于一世之說,作正量諭非之,自傳和尚之諭出,印[93]已毀板以謝矣。近復有僧道衡左袒空印作為證語,師恐大義微言卒晦于世,乃著是說云。
師六十八歲,答江似孫、陳紀嘗、馮爾赤、陸內史寶問道書,答報恩修禪師書,答壽州方侍御書,製文殊大士贊,題童子南詢觀音贊,為萬如微、木陳忞題自真贊,贈同參慧轂輪偈。
夏四月建通堂,九楹,深六十尺,延袤一百四十尺,于大雄寶殿之西偏,前容方軌,內受千人應供,與逵廊半分之。復遣僧三十輩航海入閩,伐山市木于建甌高陽之墟。聞嗣法漢月藏,每提唱時喜為穿鑿,恐後學效尤有傷宗旨,因其省問乃為規誨,云:「吾徒命貫之賚儀雖是分,當亦是分外。何以?彼此既忝為佛祖兒孫,惟以道契為主,豈可以勤省儀供為事而云慢惰哉?」如云:「破殿雨淋、茆徑不闢,亦住山之嘗分,然老僧尤願吾徒為眾當以直心直行、本色本分,不可私有別法加于眾,是老僧之所望也。而老僧于天童雖有造殿之舉,蓋因天童舊僧請老僧之意無他,惟為佛殿空虛,故不得[94]已而為之。至于成與不成亦隨緣分,豈敢固必也哉?」又復瑞光頂月弘徹,其略云:「睹瑞光語比前語覺暢,而中有為慈雲舉揚正法,似乎太生穿鑿。」徹蓋藏之嗣也。為夏通燈作曹溪源流答頌,自南嶽至禹門共三十有三世焉。
師六十九歲,春建諸寮十九楹于方丈後山之麓,復于善法堂之西偏建屋一十四楹。視前九楹者,淺十尺,修倍六十尺級高下,而三授之前均後殺,正與應供之堂聯翩其列焉。因居士乞壽五旬,偈為題曰:「夕陽西去水東流,人老何曾見白頭?能向個中高著眼,普觀法界是同儔。」示靈根荷禪人偈,為本梵禪人題血書《華嚴經》,後為眾禪者作洞山尊貴頌,為黃檗費隱容題自真贊,為雲棲蓮大士作真贊,復朝宗忍書。聞藏公猶弗悛,復與書曰:「祖師西來,秉教外單傳,別行一路。自佛果作碧巖集,大慧謂宗門一大變,故特毀其板。後曹洞宗人入少室,無本分為人而提唱評唱,少室絕無本分衲僧出者天下共知之。今吾徒提智證傳,則臨濟宗至吾徒又一大變,為講席矣。且教中尚忌所知障為智障,吾徒到處提智證傳為出人之表,擬臨濟兒孫而貶剝他人者乎?故老僧去夏與吾徒云『當以本色本分』者此也。但本色本分行之在吾徒,信與不信在學者。寧可遵上古之規繩餓死于林下,不可好熱鬧而恥辱于先聖云云。」時藏公執吝如故,乃因書復劉孝廉中痛斥其非,故有闢妄七書出焉。
夏雨甚時,西澗湮夷無復,故岸山水暴漲,囓及平原,師乃躬率徒役,目持畚鍤築長堤。首起缽盂蜂下尾屬外萬工池,通計一千三百五十尺,皆用巨石壘砌。
秋,殿材至自閩挾六舶泛鯨波浮江塞港而入。[95]已進關過閘矣,府上佐以私意紏察,師云:「寺明州寺耳,豈為吾修哉?」徑拂衣去,時李侍御追挽,不可。
過慈谿,馮憲副元[96]颺、結諫元飆要諸郵亭力為攀留,乃率邑之士紳與侍御躬送還山,上堂說偈:「道人行履處,幽然意不蒙,檀越雖送入,不可把雲封。試看紅輪日,任運轉西東,古今嘗顯露,繇來無定蹤。」
冬,黃元公服闋補武林司李省師,山中為上堂,有「選佛與選官,同體不同服,不以服飾觀,便見真面目」之句。復二馮居士問道書,為黎眉居士製教外別傳序,卻杭州靈隱之請。
師七十歲,製高峰大師真贊,題三際法師真贊,為定水禪人題自真贊,為孝廉李仲華題自真贊,作慰鍾孝廉書,著辯天說為泰西教也,與藏公書萬言有奇,即今之後錄也。書誡聖恩諸子,獲藏公計音也,復為藏公答驥超祁居士書。
秋,建天人師殿于殿之址,高百尺,縱廣如故。建殿九楹,為演法之堂,高六十尺,廣如殿之百三十尺,縱如殿之九十九尺而殺。其十建閣而藏佛菩薩之語,于善法堂西廡之右,高五十六尺,廣如殿之縱,縱殺殿之三十尺,皆同時建立焉故。師撾鼓上堂,有「不用材木,殿閣成現;不勞斧斤,法堂本彰;不動舌頭,只向青天白日下,要轉便轉」之語,蓋初秋四日也。
冬于朝元寶閣之基復建護世四神王殿,高深壯麗,傑立其前,正與天人師殿相雄峙。更於明樓疊翠聞俯善法寶藏之闕建寢堂,一十三楹,中五為丈室,西五為樓、為燕閑,其三之在東者則設開山,與說法本寺者之位號而祠奉之。未幾天,供廚復成,左達西澗,右抱九楹。若迴瞻遙禮於法寶藏閣之前,中奉異僧所識之監廚使者。蓋寺初嚴是相時,有異僧過見之,囑曰:「他後當有數萬指,從此君受食。」故寺僧奉之猶敬虔云。為爾保程居士題自真贊,製說法堂之銘,答孝廉唐祈遠問道書,書復司李黃居士,偈示廷尉錢元沖。
是歲之冬,為師七旬降誕之期,堂眾踰三萬指,僧俗男女蠅聚蟻附,無地以容。其四方問候者晝夜絡繹不休,而寺無恒產,歲用皆仰給十方,無匱乏焉。先是殿之左有古柏枯且死,至是復榮。
師七十一歲,上元日黃司李入山省視,復為上堂:「今朝正是正月半,家家辦賞上元節,都隨浮世恣情歡,誰省茫茫忘本確?秪有居士黃元公,獨入深山無別樂,不若維摩但默然,互相唱和妙獨覺。」為佛音智黃清伯題自真贊,示淨虛禪人法語,示佘▢▢偈,示侍郎沈何山演偈,示孝廉唐祈遠偈,送其侍者住雪竇上峰偈,與頂目弘徹書,與劉孝廉道貞書,洎駁藏公語合二萬言——即今之闢妄三錄也。
是歲東建左序修廊,與前九楹、十四楹者森然夾殿而立,西建兩司於法寶藏、天供廚之間,堂司後、庫司前皆廣博崇深。復于護世四神王殿之右覆屋四周,通二十楹,為涅槃之居。以處有疾,僧伽名曰有喜者,從雲問錢廷尉士貴所命也。先是廷尉有子及冠而卒,卒時數稱天童,後復夢告曰:「我今天童披染三年,還復歸來,故廷尉入山求所以似續之」者,師為勸修是堂。堂成,生二子,故廷尉捐貲作種種饒益事,為海內一時之冠,云:「又白天廚供之西循澗而北隆者,屋之窪者樓之,延聯至于缽盂峰下外,復繚以周垣而寺西之地盡矣。」
師七十二歲,製先覺堂碑文,復自書之,又製皋亭真歇禪師塔院興修偈,有「當年屋塔護全身,一夕火光真歇了」之句,以院燬于火故也。次韻示李警庵四首,復南嶽霜輪法師書更示以偈,示覺圓敏禪人偈,為恒證據張敬橋、張通伯題自真贊,為眾禪者作溈山水牯牛頌,為祁驥超居士書「醒庵」二字更跋其後。
二月,為木陳忞書「正覺靈光」四字於南海梵音庵,舍利記贊之前撾鼓上堂,舉黃檗費隱容為座元,時容解院事歸省自閩川也。
三月,遠近鬨傳以師將赴大溈之請,闔郡士紳偕入山中計留。為洞如覺製傳和尚真贊,示天鈞徐居士偈,題靈鑑法師真贊,復嘉魚曹居士書更示以偈,為是空、表自、瑞峰三禪人題自真贊,為清庵澄題自真贊。
六月,卻弁山圓證之請。
八月,跋振伯周居士血書《金剛經》,更示以偈。
十月,立朝宗忍為西堂,復瑤草馬大中丞問道書,復佘周生、胡彥彝二居士問道書。
十二月,卻荊溪禹門之請。是歲建屋于寢堂之前及先覺司香之室,以樓計者十有三楹,以室計者則四十有四楹,以明堂計者則前後左右有五。猶以伽藍祖師未有寧宇,乃於殿之左右翼建堂二區而奉安之。復肖三世如來相於殿中,肖當來慈氏,與廣陵所輦至護法天大將軍像,皆礱石為床座,莊嚴妙麗莫與京者。
師七十三歲,道風益播,無遠不屆,雖下里窮荒之域、身形拘礙之人,莫不想望風裁,而咨決心疑者,師一以慈光攝受之。
是夏遂有復韶陽劉曰相、陳明欽二居士問道書,復閩漳尼寂輝問道書,復五羊葉行證、袁行成二道婆問道書,復內監車天祥、蘇若霖問道書,復鹽官朱通頂問道書,復毘陵王登之、王觀方問道書,復秀水孫洪基、徐廣密問道書。春建下院于古攔路庵之前,殿堂齋庫[97]几叢林所宜有者咸備焉。
三月,荊溪闔邑士紳以師年臘尊高,宜歸根桑梓,復有法藏之請,師以衰病力卻之。履卿戈居士乞偈,以玄沙頌通意云:「踏翻漁艇承家業,笑出蘆花月正圓,地闊天長三幅紙,同風千里為誰宣?」師次韻,為示冬濬外萬工池,師親自率眾鑿澗置堤以殺壅閼之災。按天童志云:「裡外兩區,昔人費多工鑿成,故名萬工,又名雙鏡,各深數十尺,一道橫分,澄碧可鑑,上峙七塔,徑緣此入。先是外池壞于洪水,裡尚無恙。崇禎辛未,忽遍生朱藻,波紋爛然,而密雲老人適至[98]此,殿工告成,念外池湍決,緣內水直瀉無旁殺其勢者,乃別為一澗引西澗水曲折出清關橋下,皆輦致巨石堅築圍岸,計工亦且萬云。」示程泰華、顧德祥、鮑元之三居士偈,示程弘業持經法語,葉行如、崔明道二居士乞語薦親,書偈示之。
師七十四歲,正月修天童列祖塔,奉衣盂資為龍池傳和尚營歲祀之田,善卷樂菴祖田如之。為驥超祁居士製宗門崇行錄序,臺山梅庵宜新搆梵宇成請額,為大書「獨露堂」付專使,更次以偈。
二月,遣唯一潤率諸禪,復航海入閩市材集,公孫居士摹師小影勒石請贊,自書授之。二無張京兆瑋入山參謁乞開發,為示偈云:「一切二邊俱坐斷,本無中道可須安,掀翻海嶽無人會,白棒當頭為指南。」四月,為古南牧雲門題自真贊,復孝廉張立廉問道書。丹陽湯應冠者嘗遊禪肆,因自集刻相見諸老語附狀呈師,師目其說多紕繆,恐誤人,乃答曰:「承翰刻中載貧道機語,總之有無不必論,如謂貧道一棒的的清而有力,則知居士未諳貧道棒頭指處,故未得如龐居士之『唯吾自偶諧』,故見有偶、有老聃、有孔丘。及知斯事無,止法如七層塔,一層又有一層者,正居士眼華也,豈不聞古云:『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請居士細思之。」
八月,寺鄰徐氏之族,以師所修祖山為[100]己塋兆嘖有煩言,師徑曳杖去。按梅谿語錄答諸郡縣留行書,其略曰:「貧道濫主天童法席,誠非其人,但既身處此地,不得不任其責,山中一切宜問,況歷代祖師之塔?法道有今日者,以有歷代祖師也。有歷代祖師故,天童斯有今日。飲水尚當知源,學道人可以忘本乎?然則貧道初入天童,即當以修塔為第一義,所以遲遲至今者,於中良有不得[101]已也,一則念久弊不可頓革,一則念[102]已於天童無絲髮之功,驟舉難行之事人必不諒,一則念徐宅萬一不能以道義自持或有煩言,則貧道唯有一去,如此則天童有再興之機,而某宅實敗之。上辜諸檀信,下陷某宅,以無量罪過非利生本願也。今辛苦九年,百廢麤張,自揣於諸檀相喚初心稍可無愧,故敢為是舉。然自知無德,不足以化人,又不忍坐視祖塔終於毀壞,其勢亦惟有一去而[103]已。」
過虎林,錢瑞星太史、洪清遠中丞、與孝廉王元建、方子凡輩咸執弟子禮問道,留供養,卻之。卒至子凡園,居浹旬,會明州護法諸公挽留,繼至而杭之,四眾瞻禮者且日以萬數,師益厭。因夜發將之荊楚,抵吳門,問道弟子諸千,如要迎為一。
過鹿城,以次受葉縣侯張孝廉、顧宗伯齋,遂得王明州園長書,且浼宗伯力挽不聽前,師益堅去志。取道虎丘,禮隆祖塔,出貲囑累申方伯青門、汪方伯如石、楊解元維斗為修葺之。時四方風聞師將遠去,留益力,於是暫還檇李,作退休計。一時富有力者聞之,爭得師供養,莫適從乃止孫集公園,問道者如市,語載梅溪錄中,而越諸檀護使者日相望于道,不得[104]已聽還天童。
九月晦,嗣法費隱容迎至金粟,大集武原諸舊人檀越侍齋,留七日。
十月,入山,故陞座,有驀拈拄杖云:「爭如者個木上座,生平不近人情。」之語,偈示顧宗伯瑞屏、集公孫居士、孝廉方子凡持經法語,示別駕曹茹真,為宗伯封翁書「知非閣」三字,立林野奇為西堂。
師出凡五旬,過郡五縣十六,所至無僧俗男女空邑傾都,甚而追隨不獲見者,若干數士紳之輩舟車之勞不與焉。按天童志曰:「[105]己卯秋,老人曳杖渡江為修塔也。」其事不具論。徐侍御心韋凡三致書,苦心備至。歐陽廬陵云:「初匪其艱,在其終之,侍御之護天童,可謂有始卒矣。」
寧波、慈谿、餘姚諸薦紳先生或合詞、或耑簡、或轉囑挽留,不遺餘力。王海道園長書一再至,且託謝侍御象三致請教饑渴之懷,即裴丞相之於黃檗,白侍郎之於鳥窠諦信,不是過焉?
時卓錫梅溪庵,孫居士集公梓語錄以行,文司李燈巖為之序,曰:「有敬日月、肅江河者,即有射日月、詛江河者,道明而聖或時可毀,法著而佛或時可攻。聖未來毀毀,聖道愈明;佛豈致攻攻,佛法愈著。」云云。是行也,追隨杖屨則有黃大參履素、顧宗伯瑞屏、張京兆二無、王居士金如、祁居士驥超、周孝廉君謨,而往返山中不避嫌怨,蓋宗伯之力居多。
師七十五歲,春又正月再卻雪竇之請,先是丙子冬僧發光凡三請,師弗赴。至是復以宗伯之狀來,其略曰:「今春有僧靈雲同徐、樊二居士從雪竇來,苦乞大師住[106]錫,彼山大師如鑒其誠而許之[107]錫,疇至秋不難再渡錢塘親送大師之雪竇,疇亦擬搆數椽於徐鳧巖,與大師之鐘鼓相聞,亦浮生一愉快事也,望大師決焉。」師力卻之。偈示見雲余內監,為黃介子、柳昇宇、襲侍者題自真贊,復東魯武岷源問道書。從沈給諫因仲請,為尹山隆菩薩書「聖朝首表」四字,奉和高廟御製賜隆菩薩詩,有「無影樹頭身出表,不萌枝上覺花從」之句,蓋隆焚身顯化事詳吳中聖蹟記。內監王弘胤嚮師道化,復聞師有辯天主教說,慨然誓作法城衛塹,且切皈依之志,師為答云:「來諭求老僧記獲菩提,老僧自不見有一人受記者,果知此意,即欲逃老僧而不可得,何用求耶?只因人不知此,所以說天說地,老僧因不得[108]已辯之,非多事也。」
夏六月,見朝宗忍錄,有與禪者論臨濟玄要,語多違從上綱宗,與書規正之,萬言,名判朝宗說。秋九月,朝宗不自悛革,執吝前說如故,乃親抵秣陵面鞫之。
十月,至石頭城,忍避匿不出,一時諸嘗問道者——如方侍御孩未、張京兆二無、錢太嘗元沖、趙屯田二瞻、阮給諫元海——咸驚喜出非意,留齋三日,離都還山,故有復判朝宗書出焉。題聖緣唐居士像,示心僧趙屯田偈,蘇慈引、李妙光、王實相三內監偈,砯崖徐居士偈,書答鴻寶倪太史。太史與師書,其略曰:「元璐根器薄,然讀和尚書微見鞭影,一我亦有性骨,只是拗耳,和尚治拗應有法,何不偽與之?華鬘三尸蟲,著身不得脫,立當乞哀,還望和尚終悲憐之,一我者諱觀。」復為太史同門友,所謂太平獨往子也,曾見師天童,于師言句不契,因自著逢渠解等書排諸方,故師與辯折亦幾萬言,見直說中。復木滇南白生問道書,是歲山中建置,告厥成功云。
師七十六歲,次韻答璞川曾居士偈,復陳靖江木叔書,更步來韻,復東魯武張聯問道書。
五月,國戚田弘遇為承乾宮皇貴妃田氏奉旨進香,賚紫衣入山,命陞座,師為演法,奉祝皇圖,更明佛祖信衣授受之旨。為石奇雲、元真德題自真贊,嗣宗吳居士乞語祈嗣書偈示之。
八月,辭南都報恩之命,先是正月二十日前軍都督府帶俸太子、太傅、左都督田弘遇題奏,稱「南京大報恩寺,係朝廷家佛堂,高皇高后聖碑在焉。梵剎志載有文皇敕書,始知額名報恩,乃統承大寶之後,修此以報高皇高后之恩者。近厄于劫火八十三年,祖宗孝恩勝蹟一旦委諸瓦礫,臣實恫然,今鄉紳士民久欲捐修天童山,七十六歲高僧圓悟大闡宗風,凡人見之無不樂施,但未奉明旨,不敢擅舉,仰乞皇上俯鑒臣言,敕下該管衙門奉行督理興修,以祝延萬壽,庇佑生民」云云。
三月二十六日,奉聖旨,特賜俞允,繇是國戚與都下士紳合詞敦請,師以衰邁力卻弗赴。
九月,嘗住務殷眾益繁,師忌盈滿,乃因事出山,僧俗遮留不止,遂曳杖渡江。過紹興,問道弟子祁驥超、侍御祁世培要止別業,為棧絕往來以省,師酬應然。四方問道者日戶屨晨滿如市,莫能禁也。
居凡四閱月,為祁德公父夷度翁、母王氏題贊,示惠王府王選侍法語,復吳嗣宗、汪元泰、吳培之三居士問道書曰:「至詹居士乞薦先慈書法語示之。」輿則吳居士與師書曰:「承委新刻,序引幾番,伸紙及細玩多遍,覺師言尚贅,而不肖又於佛頭著糞乎?三峰潭吉之狺狺,可以聳好奇嗜異者之聽,而不能惑正知見真善知識也。師第當一嘿付之耳。」潭吉者藏公嗣也,有為藏公救義之辭,師復闢之,故士云云。師答曰:「於佛頭著糞,不妨著著第一,若慮糞污佛頭,則即『佛』之一字[109]已先污了。」示報恩玉林法侄書。
師七十七歲,明州海道宋先之特遣使迎師還山,且託侍御勸駕,師不得[110]已乃親過甬水,以天童囑累宋公,然後別諸護法士紳,徑拂衣入天台。
春日觀雪化,示量侍者:「臘雪凝山連澗塞,春風一拂盡成流,看來幻景渾如夢,忽醒江山故眼眸。」
正月二十四日至通玄,山紆路僻,澗肅林寒,人跡罕登涉,而學者日益親依,雖任勞苦服役、雜傭作加諸驅逐弗去,繇是復成叢席焉。
二月,示紹文金內監偈。三月,復詹曰至、張太素二居士問道書,為鳳階謝居士題自真贊。
五月,武張聯居士乞語荐親,書偈示之,復台州蔣司理楚珍問道書。
六月初六日,再卻田國戚報恩之命。二十四日與期生吳居士:「如貧道再撞到居士面前了,但不能為居士吐一字云云。」
七月,天台縣百里內居民咸見通玄峰四山變白,夜有流光如火炤耀巖谷。初三日,師示微疾。初五日,手書復驥超祁居士。
初六日,嗣法靈鷲石奇雲以問疾至,師顰蹙曰:「汝忝為一方化主,柰何以我故頻頻往來,騷擾諸山哉?」不懌者久之。
初七日,晨興巡閱工作院務如故,日午歸方丈,語侍僧倦甚,因登寢榻臥,少頃起坐,跏趺未竟,奄然示寂。按庚辰夏啟侍者以[111]母老歸蜀侍養,摹師像請贊,師為題云:「葉落歸根,如子得[112]母,來時無口,汝還恁否?」嗚呼啟歸,一歲而卒,卒未逾年而師亦滅,夫豈偶然哉?是月,明州、天台兩處僧俗咸欲起塔廟奉全身相,持莫可決,乃於龕前枚卜,三之太白。九月,門弟子率勤舊六十餘人執紼擁幢,歸師天童,塔建本寺前山幻智庵之右隴。僧俗四眾送者以萬計,哀聲震山谷,更以居恒收藏髮爪,建窣堵波于玲瓏巖上峰。
先是青烏家為師覓地,踏遍群峰莫知向,詣偶憩足青溪之陰,忽一總角童子前笑曰:「汝等為老和尚擇地耶?汝嘗住自有地,何用他覓?不見道青龍腳下眠,買盡世間田?」遂遙指烏柏樹,云:「此下是也。」果如言而得吉壤,及訊之,數里內曾無是童云。
師凡六建法幢,其陞堂語要、開示小參、機緣法語,書問、拈頌、偈、贊、雜著,弟子隨時抄錄,總禹門、通玄、黃檗、金粟、育王、天童各有集刻傳布,因編輯不一家,紛紜間出,學者靡所適從,而容復刪訂成十二卷刊行,其闢妄據評、辯天判語諸說係木陳忞與白山布季牙璜錄出,介子黃毓祺編為十卷,與闢救說共刊行,以壽于世。其支本別部如夏通燈所集源流答頌之類,則叢林學者包藏袱挾,不啻百千部散諸人間矣。
剃度弟子自通壽……等凡三百餘人,嗣法自大溈如學、萬峰法藏、東塔海明、天童通容、金粟通乘、寶華通忍、禹門通微、廣潤道忞、雪竇通雲、古南通門、報恩通賢、通玄通奇一十二人,各各入廛,垂手分化一方。至于王臣國士投身罏韝,親見指歸,則大司憲王公志道、侍御方公震孺、居士沈求如、通華王金如、朝式孝廉李公燦、聞人黃介子毓祺……,其最著者。自此以還,如陶祭酒石簣、唐太嘗凝之、徐侍御心韋、馮大中丞留仙、大司馬鄴仙、李侍御漸鴻、曹侍御愚公、王侍御芳洲、顧宗伯瑞屏、王督學園長、黃大參履素、祁侍御世培、周侍御衷玄、謝侍御象三、陳侍御平若、陸內史敬身、劉郡丞九霞、錢太嘗元沖、張大司憲二無、趙屯田二瞻、張廣文客卿、吳憲副輿則、金太史正希,孝廉唐祈遠、周君謨、鍾海槎、張元岵、方子凡、張弘一,居士蔡子穀、管霞標、馮爾赤、祁驥超、徐型塘、姚通省、胡行昭輩,則皆恪誠諦信,所謂弘護無斁者也。
師以海山容納之量誘掖方來,凡聖一目之懷等觀大地、說法不帶枝葉,為人絕諸廉纖操惡,辣鉗鎚單,提持向上,碎莽蕩二見之窠窟,剪差宗異目之稠林,微犯必呵,纖情不順,所以士大夫中往往有聞時富貴、見後貧窮者多矣,況諸學子?一以從上綱宗納諸海印三昧,苟有差互,痛與排斥。
昔人稱佛印元牽牛蹊人之曰而奪之,牛元弗惜,雖師亦有焉,力爭祖命,靡愛厥身,卒俾少室重光、濟河復漲,三十年間風行草偃,馳走天下,宿衲嚮往,一世鴻儒,道滿神州,名傳紫閣,愚頑知慕德,率土盡欽風,故過化則掃邑空都,來施則傾廩倒橐,坐立之際,千指圍繞;顧盻之餘,蜃樓幻出。雖晚年謝跡名藍投身絕壑,而蠅趨蟻附奔輳愈殷。及夫慧日停輝、慈雲掩彩,四方聞計如喪所生,千里哭臨有同孺慕,山川為之變色(通玄峰四山變白),太白況乃效靈(化現童子指點吉壤),則皆師生平教澤所普被、至行所感通,如斯之類蓋久矣。
落江湖之曰碑矣,若其約眾持身之法,紹先啟後之謨,動必合章程、語必該典,則津梁百世標表人天者,則雖費日糜年莫可殫紀。今謹採叢林耆宿平昔記聞與眾所親知目見者,參諸往錄定之歲月撮略而編次之,庶幾傳布將來,使千百世而下有所取信云。
密雲禪師年譜終
(先師密老和尚全錄十二卷年譜一卷并序 文共三百八十六葉,計板一百九十九[113]塊容 謹捐銖貲發梓,送入楞嚴寺▢[114]室,久遠[115]流通, [116]所冀 龍天[117]擁護,傳垂不朽。勿[118]致廢隳,永為 後學津[119]梁云。 徑山嗣法門人[120]通容識。)